
謝知菀被那聲“謝阿姨”定在了原地。
她似乎沒料到,一向軟弱聽話的女兒會當眾說出這種話。
賀庭洲見勢不妙,趕緊拉住謝知菀的手臂。
“知菀姐,算了,我們還是走吧。別因為我們,讓鶴辭哥和梔梔生氣。”
他的話像是一根火柴,重新點燃了謝知菀的怒火。
“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謝知菀指著雲梔,臉色鐵青。
“我平時就是太縱容你了,才讓你變得這麼目無尊長!”
我一把將雲梔拉到身後,擋住她的視線。
“謝知菀,需要我拿個喇叭在操場上廣播一下,你平時是怎麼‘縱容’她的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平時連她在上中班還是大班都分不清,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裏教訓她?”
周圍家長的指指點點已經像針一樣紮了過來。
謝知菀是個極其好麵子的人,她受不了這種公開的難堪。
“楚鶴辭,你行。你今天非要鬧得大家都不好看是吧?”
她咬了咬牙。
“你別後悔。”
說完,她一把牽起陸時嶼,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賀庭洲回頭看了我一眼,清俊的眼底透著勝利者的得意,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那三個人遠去的背影,我脫力般地蹲了下來。
“爸爸。”
雲梔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不跑接力賽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抱緊了她。
“好,我們回家。”
周末的家庭聚餐,是謝家老太太定下的規矩。
無論平時怎麼鬧,每個月的最後一周,都必須回老宅吃飯。
我本來不想帶雲梔去,但老太太早早就打來電話,指名道姓要見孫女。
推開老宅的門,客廳裏歡聲笑語。
我不意外地看到了賀庭洲和陸時嶼。
老太太正坐在沙發上,笑眯眯地看著陸時嶼在客廳中間拚魔方。
“哎喲,我們時嶼拚得真快,像個小天才似的。”
老太太招招手,把陸時嶼叫到跟前,往他手裏塞了個大紅包。
謝知菀坐在旁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眼神溫柔。
看到我和雲梔進來,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老太太的臉拉了下來。
“怎麼才來?讓一家人等你們兩個,架子真大。”
我換好鞋,沒接話,隻是讓雲梔叫人。
“奶奶好。”雲梔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老太太敷衍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我拉著雲梔在餐桌最邊緣的位置坐下。
飯菜已經上了桌。
中間擺著一盅燉得金黃的蟲草花老鴨湯。
那是我昨天特意打電話囑咐保姆燉的,為了給雲梔補肺。
我剛拿起湯勺,想給雲梔盛一碗。
老太太卻先一步把湯盅端到了賀庭洲麵前。
“庭洲啊,你一個男人帶孩子辛苦了,多喝點湯補補。”
她又給陸時嶼盛了滿滿一大碗鴨腿肉。
“時嶼練擊劍消耗大,多吃肉才能長高。”
我拿著空碗的手僵在半空。
“媽,那湯是給梔梔燉的。醫生說她剛犯了哮喘,需要補氣。”
老太太重重地放下筷子,發出一聲脆響。
“怎麼?我這個當奶奶的,連碗湯都做不了主了?”
她斜眼看著我。
“這還不都是你平時當全職主夫,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落下的病根。現在倒好,一碗湯也要斤斤計較。”
我轉頭看向謝知菀。
她正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完全沒有要幫我說話的意思。
“鶴辭,媽說得對。”
她把挑好刺的魚肉放在陸時嶼碗裏。
“一碗湯而已,你讓保姆再燉就是了,何必在飯桌上鬧得大家都不痛快。你一個男人的格局,真是越來越小了。”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股湧上喉嚨的酸澀咽了下去。
吃完飯,謝知菀和賀庭洲在陽台聊天。
老太太拉著陸時嶼在看電視。
雲梔一個人溜回了謝知菀以前給她布置的那個小書房。
那是這個家裏,她唯一能找到點歸屬感的地方。
那裏有一個巨大的樂高城堡,是謝知菀在她四歲生日時,花了一個月時間陪她拚好的。
那是謝知菀唯一一次,全心全意地當一個母親。
沒過多久,書房裏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巨響。
緊接著是陸時嶼的哭喊聲。
我心裏一緊,猛地站起身衝了過去。
推開門,我看到地上一片狼藉。
那個巨大的樂高城堡,已經被摔成了成百上千個碎片,散落一地。
陸時嶼坐在積木堆裏,捂著手背放聲大哭。
雲梔站在旁邊,渾身發抖,眼睛紅得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怎麼回事!”
謝知菀比我先一步衝進房間,一把將陸時嶼拉了起來。
“阿姨,我隻是想看看那個城堡,梔梔妹妹就推我......”
陸時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手背伸到謝知菀麵前。
上麵有一道極淺的紅痕,大概是被積木劃了一下。
賀庭洲也跑了進來,看到這一幕,滿眼心疼。
謝知菀轉過頭,死死盯著雲梔。
“你長本事了是吧?學會打人了?!”
“我沒有推他!”
雲梔攥緊了拳頭,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
“是他自己故意把城堡推倒的!他說這是他的房間,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
“你還撒謊!”
謝知菀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雲梔的衣領,把她拽到麵前。
“時嶼那麼小,他推得動那麼大的城堡嗎?明明就是你自私,連碰都不讓別人碰!”
我衝過去,用力掰開謝知菀的手。
“你幹什麼!你弄疼她了!”
我把雲梔護在懷裏,看著謝知菀。
“那是你送她的生日禮物,她連平時打掃都舍不得讓人碰,她怎麼可能自己打碎?”
謝知菀冷笑了一聲。
“那是她為了掩飾自己推人的借口。”
她指著地上。
“一個破塑料玩具,碎了就碎了。馬上給時嶼道歉!”
雲梔靠在我懷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死死咬著牙,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我不道歉。我沒推他。”
謝知菀的耐心徹底告罄。
“行,不道歉是吧。今天你不開口,就別從這個房間裏出去。”
她說完,護著賀庭洲和陸時嶼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楚鶴辭,你要是敢幫她求情,你也跟著一起反省。”
門被重重地關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雲梔粗重的呼吸聲。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剛才在口袋裏盲按的錄音停止鍵。
這是我在這座房子裏,收集的第七十三段錄音。
我蹲下來,把地上的樂高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放進垃圾桶。
“爸爸。”
雲梔拉了拉我的衣角。
“那個城堡,我們不要了,對嗎?”
我看著她,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
“對,我們不要了。”
連同那個拚城堡的人,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