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老宅回來後,雲梔的病又反複了。
夜裏斷斷續續地咳嗽,聽得人心揪。
我請了假,整夜整夜地守著她。
謝知菀這幾天破天荒地按時回家了。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她被拍到和賀庭洲帶著孩子去遊樂園,公司裏有了些閑言碎語。
為了平息輿論,她需要裝出一個顧家好女人的樣子。
“明天我托人掛了省醫科大呼吸科的劉教授專家號。”
吃晚飯時,她難得主動開口。
“劉教授的號很難掛,明天早上我開車送你們去,順便帶梔梔去吃她最喜歡的蝦餃。”
雲梔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過去的期盼,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
“不用了。”
我頭也沒抬地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自己帶她去就行,不耽誤謝總工作。”
“楚鶴辭,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她放下筷子,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是在試著修複關係,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別總把孩子當成你宣泄情緒的工具?”
修複關係。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顯得那麼輕飄飄。
“好啊。”
我順水推舟,放下了碗。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樓下等你。”
謝知菀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這還差不多。等看完了病,我去商場給梔梔買一套最新的樂高,算作補償。”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把雲梔穿戴整齊。
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謝知菀從臥室出來。
牆上的鐘表滴答作響,指針指向了七點五十。
臥室門開了。
謝知菀一邊扣著襯衫袖扣,一邊急匆匆地走出來,手裏拿著手機。
“鶴辭,計劃有變。”
她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語氣透著一絲煩躁。
“庭洲剛才打電話說,時嶼昨晚突然發起高燒,現在退不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
“所以呢?”
“我得把劉教授的那個號先給時嶼用。”
她走過來,試圖用一種理智的口吻說服我。
“梔梔隻是咳嗽,吃點藥就能壓下去。但時嶼高燒不退,會燒壞腦子的。”
我看著她那張自認為公正的臉。
劉教授是呼吸科的泰鬥,看的是哮喘。
她居然要把一個看哮喘的專家號,拿去給一個隻是發燒的孩子看病。
荒謬得讓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
我聽見自己極其平靜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你去吧。”
謝知菀愣了一下。
她大概已經準備好迎接我的歇斯底裏和質問,連反駁的話都想好了。
但我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說。
“你......你能理解就好。”
她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走向玄關。
“你自己帶梔梔去社區醫院開點藥,我忙完就回來。”
防盜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謝知菀的車像離弦的箭一樣駛出小區,消失在雨幕中。
“爸爸。”
雲梔拉了拉我的手。
“我們現在去哪裏?”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我已經生活了七年的家。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親自挑的,窗簾的顏色是我對比了十幾次才定下的。
但現在,這裏處處透著一股讓我作嘔的腐朽氣味。
“我們去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接下來的三天,謝知菀都沒有回來。
她發微信說,時嶼轉成了肺炎,需要人陪床。
賀庭洲一個大男人熬不住,她要在醫院幫襯幾天。
我沒有回複,隻是在陳律師發來的最終版離婚協議上,簽下了我的名字。
這三天,我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
我向公司提交了跨省調動的申請,因為我手裏握著核心客戶資源,總公司特批了我的調令,職位還升了一級。
我聯係了蘇城的私立小學,交了讚助費,辦妥了雲梔的轉學手續。
最後,我叫來了搬家公司。
我沒有帶走這屋子裏的任何一件大件物品。
隻拿走了我和雲梔的衣服、證件,以及所有謝知菀出軌和失職的證據備份。
當搬家公司的最後一輛車駛離小區時,我站在空蕩蕩的主臥裏。
梳妝台上,放著那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旁邊,是我留下的鑰匙和婚戒。
那枚戒指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閃著毫無溫度的光。
我拉著雲梔的手,最後一次鎖上了那扇門。
晚上九點,暴風雨如期而至。
市中心的高級公寓裏。
謝知菀拎著一個限量版的樂高盒子,推開了家門。
“鶴辭,我回來了。”
她在玄關換鞋,一邊扯著外套一邊抱怨。
“時嶼的燒剛退,庭洲非要留我吃飯,我好不容易才脫身。”
屋子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雷聲轟鳴。
沒有往常飯菜的香味,也沒有留著等她的一盞小燈。
“人呢?又在臥室裏跟我冷戰?”
謝知菀不耐煩地把樂高盒子扔在茶幾上,大步走向主臥。
她推開門。
臥室裏的陳設似乎沒變,但空氣中少了某種熟悉的味道。
她下意識地按亮了牆上的頂燈。
強光刺目。
原本掛滿衣服的衣櫃,此刻大敞著,裏麵空無一物。
梳妝台上,那個原本擺滿剃須刀和護膚品的台麵,現在隻剩下孤零零的三樣東西。
一份文件,一串鑰匙,一枚戒指。
謝知菀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
她僵硬地走過去,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自願離婚協議書》。
男方簽字欄裏,楚鶴辭三個字寫得力透紙背,鋒利決絕。
她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