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丈人第一次失禁那個下午,我跟妻子攤牌了。
"送臨終關懷機構吧,早點結束,別讓他遭罪了。"
何靜正在給她爸擦身子,動作頓住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送他走。"
"這房子天天一股味兒,孩子上網課都嫌臭。"
她把毛巾摔進盆裏,水濺了我一褲腿。
"你媽肝癌晚期的時候,我伺候了十一個月!"
我皺眉:
"那不一樣。"
"我媽是癌症,走得快。你爸這病,說白了就是等死。你拿什麼去耗?"
妻子眼眶瞬間紅了:
"錢......我可以去掙。"
"你掙什麼?你一個月四千塊,夠付他一天的看護費嗎?"
她哆嗦著唇看向我。
我笑了,從櫃子裏抽出那張表格遞過去。
"簽了,咱們還是好好過日子。"
"不簽,他的開銷你自己扛,家裏一分錢別想動。"
何靜接過表格。
我以為她會撕掉。
可她就那麼攥著紙站在那裏,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
裏屋傳來老丈人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喊著一個名字。
"爸,我在呢。"
何靜把表格塞進圍裙口袋,轉身進了裏屋。
我站在客廳,聽見她壓低嗓子哄老頭子的聲音,和換尿墊時塑料布窸窣的響動。
兒子陸知行從房間探出頭。
"爸,姥爺又......"
他捏著鼻子,臉上的嫌惡藏都藏不住。
"回去上你的課。"
我擺擺手,順便把客廳的窗戶推開。
七月的風灌進來,裹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兒,倒比屋裏這股子老人身上的腐朽氣好聞些。
何靜出來洗手的時候,我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表格的事你再想想。"
我沒抬頭。
"我查過了,那個機構口碑不錯,臨終關懷不是安樂死,別往那方麵想。"
她把水龍頭擰得很大。
嘩嘩的水聲蓋過了我的話。
"何靜。"
"我聽見了。"
她關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陸衍舟,我問你一件事。"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平了下來。
"你要是得了我爸這個病,我會不會也拿張表格讓你簽?"
"那不一樣。"
"你今天說了三次不一樣了。"
她擦幹手,圍裙也沒解,坐到餐桌對麵。
"到底哪裏不一樣,你給我說清楚。"
我放下手機,歎了口氣。
"你爸的病你知道的,漸凍症,隻會越來越差。今天是失禁,明天呢?氣管切開?插管?呼吸機?"
"所以呢?"
"所以我替你算過了。"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那筆賬翻給她看。
"護工一個月八千,醫療耗材兩千,營養品一千五,這還不算突發情況進ICU。一年最少十五萬。你爸才六十三,哪怕隻活五年,七十五萬。"
她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我們存款加起來四十二萬。房貸還有九十三萬。知行明年中考,要是上私立,一年學費六萬。"
我把手機收回來。
"我不是不心疼他。但這個家,得有人算賬。"
"你算得真清楚。"
何靜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當初你媽住院,花了多少你記得嗎?"
"那時候我工資高。"
"你工資高?"
她的聲音忽然拔尖了一度。
"你那時候月薪一萬二,我月薪九千。你媽的醫藥費,我出了百分之六十,你忘了?"
"何靜。"
"我沒忘。十一個月,我請了三次事假,兩次被扣全勤獎,年終考評從A掉到C。第二年合同到期,公司沒續簽。"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我現在月薪四千塊,就是從那時候斷的檔。"
我張了張嘴。
她沒給我接話的餘地。
"你媽走的那天你怎麼跟我說的?你說何靜,謝謝你,以後你家裏有什麼事,我一定加倍還。"
"我......"
"你加倍還了。"
她站起來,把圍裙口袋裏的表格掏出來,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你拿一張臨終關懷申請書來還我。"
裏屋又傳來動靜。
老丈人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像是在咳嗽。
何靜看了我一眼,轉身往裏屋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陸衍舟,我不簽。但你說的經濟問題,我自己解決。"
"你怎麼解決?"
她沒回頭。
"那是我的事。"
門關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盯著那張表格。
知行又探出頭來。
"爸,媽是不是哭了?"
"沒有,回去學習。"
他縮回去之前嘟囔了一句。
我沒聽太清,但隱約是——
"搞不懂她為什麼非要伺候一個快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