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愣了一下,點點頭:"行。你快去快回。"
"尤其別讓她碰。"
我拿眼睛掃了一下門口的趙秀蘭。
護士莫名其妙地又點了點頭。
護士站的護士幫我撥了軍區總機。
"你好,我是軍區直屬特勤部長江澈。幫我找政委老周,急事。"
又等了好一陣,電話那頭傳來老周粗獷的大嗓門:
"江澈?你不是請了陪產假嗎?媳婦生了?"
"老周,長話短說。我在清水縣醫院產科三病區,有人盯上我孩子了。你派幾個靠得住的弟兄過來,越快越好。"
老周那頭沉默了兩秒:"什麼人?"
"現在說不清。你先派人來。"
"行。二十分鐘。"
掛了電話,我轉身往回走。
走廊很長,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我垂頭想著事,不知不覺想起從前。
那年我爸媽因為曆史問題被下放。
蘇念是村頭的孤兒。
我爸媽心善,看她可憐,常給她塞口熱飯。
蘇念也掏心掏肺地對他們好。
後來村裏突發山洪,蘇念拚命救下了我爸媽。
我媽抱著她哭,說從今往後蘇念就是她的親閨女。
後來政策變了,我爸媽回了城。
臨走那天蘇念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們的車開遠。
我媽從後車窗看著她越來越小的影子,一路上都在掉眼淚。
回城不到倆月,我媽就把我叫到跟前。
"你娶蘇念。"
我當時差點把茶杯捏碎了。
"媽,我跟她都沒見過幾麵。"
"你沒見過我見過。"
我媽盯著我,眼睛紅紅的。
"這世上除了她,沒人配進咱江家的門。"
我不同意。
我爸把桌子拍得山響,說我不娶就是不孝。
我被迫娶了她。
領證當天晚上我被緊急召回軍區,一走就是大半年。
我一直以為自己對她沒什麼感情。
可有些東西是會改變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大概是那年冬天,我執行任務負了傷,被強製休假回家養著。
蘇念看見我纏著繃帶進門,手裏的搪瓷缸哐當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發燒,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在給我擦身子。
我燒得難受,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把我的手放回被子裏,掖了掖被角。
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她說了一句——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那一夜我破天荒地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聽著她在廚房裏給我熬粥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咕嘟咕嘟的水聲,她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這間冷清了好多年的房子,好像也沒那麼空了。
後來傷好了,我又回了軍區。
臨走那天她在門口站著,手裏攥著一雙納好的鞋墊,針腳密得像螞蟻排著隊。
她遞給我的時候低著頭說了句"路上小心",聲音悶悶的。
我接過鞋墊嗯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開出老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裏,碎花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立在大門口。
那畫麵在我腦子裏印了好多年。
再後來有一次探親假,我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蘇念吃的時候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笑,說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倆都喝了點酒。
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
隻記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她的手攥著我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又輕又軟,像山間的霧氣。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接到緊急任務,匆匆走了。
走的時候她還在睡,我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鐘——
她蜷著身子,呼吸輕輕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痕跡。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那是我離她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