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次她懷上了。
可她在信裏一個字都沒提。
她大概是覺得告訴我也沒用——我一年到頭在軍區,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是在孩子出生那天才接到消息的。
老周拿著電報衝進我宿舍的時候我還在寫任務報告——
"蘇念已生產,龍鳳胎,母子平安,清水縣醫院產科。"
我盯著電報上的字看了三遍,一把抓起外套往外衝。
老周在後麵喊什麼都沒聽清。
吉普車在縣道上顛了四個小時。
我坐在車裏,心跳得比第一次執行任務還快。
滿腦子都是——她生了,龍鳳胎,她一個人扛過來的,她在等我。
我想好了,這次回去我就跟上級打報告申請調崗,我欠她的太多了,往後得好好補上。
我們一家四口,日子總能越過越好。
可我沒等到那一天。
上輩子,我到醫院的當晚就被人下了藥。
趙秀蘭端來的那杯水,我喝了。
再醒過來,嬰兒床空了。蘇
念站在空蕩蕩的嬰兒床前麵,轉過身來看我,眼裏的光全滅了。
蘇念拖著刀口沒長好就出了院。
她不信孩子就這麼沒了——她說她夢到過大寶小寶,夢到他們在哭,在叫媽媽。
我陪她找過一段,但軍區催我回去。
我站在蘇念麵前,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說你去吧,我一個人能行。
她轉身的時候,棉襖底下空蕩蕩的,風一吹整個人像要被刮走。
後來她死了。
我安葬了她,在她墳前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她吃奶糖時掉眼淚的樣子,想起她站在大門口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碎花襯衫,想起她說"你笑起來真好看"——
而我甚至沒來得及告訴她,我其實早就不覺得這段婚姻是負擔了。
走廊裏有人推著藥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我靠在牆上,眼睛發澀。
上輩子我弄丟了孩子,也弄丟了蘇念。我欠她的,不止一句對不起。
這輩子,老天爺又把一切都還給了我。
蘇念還活著,孩子還在嬰兒床裏睡著。
我還沒喝那杯水,趙秀蘭還沒來得及下手。
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直起身,抹了一把臉,大步往病房走。
走到半路,餘光掃到走廊盡頭——那個被我叮囑一步不準離人的護士正攙著一個白發老頭的胳膊往廁所方向走。
病房門大敞著。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過那條走廊的。
好像撞翻了誰的輸液架,好像有人在後麵罵我。
我全聽不見。
病房裏空無一人。窗戶大敞著,風灌進來把簾子吹得嘩嘩響。
嬰兒床空了。
兩張小褥子上隻留下兩個小小的凹痕。
我們的孩子被偷走了。
我轉身往外衝。
走廊沒有。
開水房沒有。
廁所沒有。
樓梯間沒有。
我扒開每一扇門,推開每一個擋在我麵前的人。
有人罵我瘋了,有人推我,有個保安上來攔我被我一把搡開。
等我重新衝到護士站的時候,那個被趙秀蘭支去扶老頭的護士正慌慌張張地從走廊那頭跑來。
"江哥!你怎麼——出什麼事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衣襟,聲音低得像野獸喉嚨裏的悶響
:"我讓你看著孩子。一步不準離人。你去哪了?"
護士臉色刷地白了:"剛才有個大爺說頭暈站不住,我就扶他去了一趟廁所,就兩分鐘——"
"兩分鐘?"
我感覺嘴唇在抖,渾身的血全往腦門上衝:
"我兩個孩子全沒了!全沒了!"
走廊裏開始有病房門打開的聲音。
醫生小跑過來,後麵跟著產科主任,圍著的人越來越多。
有個病人拽了我一把說同誌你別激動,我甩開他的手,指著產科主任:
"我孩子被人偷了。就幾分鐘前。封門。現在封門還來得及。"
產科主任愣了一瞬,衝旁邊的護士吼:
"通知保衛科!關大門關側門關後門!一個人都不準放出去!"
"是她。"
我打斷他,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個圓臉護士。叫趙秀蘭。從我媳婦生完孩子第一天就盯著我孩子問東問西。現在她不見了,我孩子也不見了。"
旁邊一個醫生猶猶豫豫地說:
"同誌,你先別急著下結論,可能隻是嬰兒室的護士臨時抱走檢查——"
我正要反駁,產科主任突然臉色大變:
"趙秀蘭?我們科室沒有叫趙秀蘭的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