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派留學三年回國,航班號我提前一周發在了家庭群裏,一如既往沒人回複。
可落地那天我拖著兩個箱子出閘,卻看到爸爸媽媽站在接機口。
舉著一束花,一塊牌子。
我心臟猛地一跳,快步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牌子上是瑾瑜的名字。
他遊學一周回來的航班也是今天,但比我的晚四十分鐘。
媽媽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招手。
“你怎麼回來了?正好,幫我們看著行李。”
“我和你爸去B口等瑾瑜,他第一次離開家這麼久,肯定很不安。”
我看著爸爸媽媽離開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下。
瑾瑜出來時,爸爸舉著手機全程錄像,媽媽把花塞進他懷裏。
回程的車上,後備箱塞滿了弟弟的箱子。
我的兩個,一個抱在腿上,一個擠在腳邊。
“反正就十幾公裏,你行李又不多。”
一路上瑾瑜興奮地分享遊學的見聞,滿車都是歡聲笑語。
沒有人問我哪怕一句,你三年在外麵累不累。
我緊貼著車窗拿出手機,提交了移民申請。
我與他們的距離,從來不止那四十分鐘的航程差。
......
“哥你幫我拿一下這個袋子,我手機快沒電了,要拍照發動態。”
謝瑾瑜把一個免稅店的紙袋塞進我懷裏,低頭擺弄手機找濾鏡。
車剛停進小區地庫,他已經推開車門跳了出去。
“媽,你幫我拎那個黑色的箱子,裏麵有給姥姥買的保健品,別磕了。”
我媽應了一聲,繞到後備箱去搬。
我爸也下了車,接過瑾瑜遞來的登機牌和護照,笑著翻了翻。
“蓋了四個章,不錯,比你老爸第一次出國強。”
地庫裏就剩我一個人。
膝蓋上還壓著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腳邊那個小的卡在座椅和車門之間,拽了兩下才拽出來。
箱子輪子在地庫水泥地上拖出回響,和前麵三個人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
電梯間裏,瑾瑜攬著我媽肩膀,給她看手機裏的照片。
“媽你看這個教堂,導遊說有三百年曆史了。”
“真壯觀,瑾瑜拍照水平越來越好了。”
我站在電梯角落,兩個箱子豎在身前,幾乎把我整個人擋住了。
我爸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硯青,你那兩個箱子等會兒自己搬進去,你那屋我們前陣子收拾過,放了些瑾瑜的換季衝鋒衣,你先歸攏一下。”
“我的房間放了他的衣服?”
“你三年不在家,空著也是空著,”我媽頭也沒回,“又不是讓你沒地方睡,你把衣服挪到櫃子左邊就行了。”
進了門,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個蛋糕。
藍色奶油,上麵用巧克力筆寫著“歡迎瑾瑜回家”。
角落裏還綁著一束氣球。
瑾瑜踢掉鞋衝過去,捧著蛋糕自拍。
“哇媽你什麼時候準備的,也太用心了吧。”
“昨天特意去你最喜歡那家店訂的,芋泥餡的。”
我站在玄關,看著那個蛋糕。
芋泥。
我過敏的東西。
從小到大,每次家裏買芋泥的甜品我都不能碰,這件事我說過不下二十次。
但它現在擺在客廳正中央,理所當然地,因為瑾瑜喜歡。
“哥你不過來吃蛋糕嗎?”瑾瑜已經切了一塊,奶油沾在指尖。
“我對芋泥過敏。”
“啊對,”他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吃上麵的水果唄,草莓挺大的。”
我媽在廚房燒水,聽見這話探出頭。
“硯青你別挑了,草莓能吃就吃草莓。瑾瑜好不容易回來,你擺什麼臉色。”
“我沒有擺臉色。”
“那就過來坐著。”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邊緣。
茶幾上除了蛋糕,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爸拿起來遞給瑾瑜。
“這是給你的。遊學結束的獎勵。”
瑾瑜拆開,裏麵是一張存折。
“爸這是什麼?”
“你不是一直想學意大利語嗎?我和你媽商量過了,給你報了個暑期班,學費已經交了。剩下的錢你自己支配。”
瑾瑜翻開存折,吹了聲口哨。
“兩萬?爸你太好了吧。”
他撲過去抱住我爸,我爸笑著拍他後背。
“好好學,回頭再給你安排一趟佛羅倫薩的研學。”
我看著那個擁抱。
三年前我拿到公派資格的那天晚上,我發了消息到家庭群。
我媽回了一個“哦”字。
我爸沒回複。
後來我需要交一筆保證金,兩千塊,我打電話回家,我媽說家裏最近開銷大,讓我自己想辦法。
那個月我兼職做了三份翻譯,白天上課晚上熬夜趕稿,最後自己湊齊了。
而瑾瑜一周的遊學回來,直接收到兩萬塊和一個暑期班。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還沒刷新完的移民申請頁麵。
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六十二。
“哥你在看什麼?”
瑾瑜湊過來,我鎖了屏。
“沒什麼,回郵件。”
“哦,”他沒多想,轉頭對我媽喊,“媽我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三年沒吃了,想死了。”
三年沒吃。
他離家一周叫三年。
我離家三年叫你怎麼回來了。
我媽笑著說好,轉身進了廚房。
我爸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瑾瑜窩在他旁邊刷視頻。
客廳裏的燈很暖。
但那個光圈,剛好隻照到他們三個人的位置。
我拖著箱子走進自己的房間。
床上堆著瑾瑜的衝鋒衣,櫃子裏塞著他淘汰的舊背包。
書桌上放著一個他玩過的遊戲手柄,邊角貼滿了電競戰隊的貼紙。
我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裏,找不到任何屬於謝硯青的痕跡。
手機又震了一下。
移民申請頁麵彈出一條提示:您提交的材料初審已通過,請在三十日內補充體檢報告及無犯罪記錄證明。
三十天。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開始把瑾瑜的衣服一件一件從床上搬到椅子上。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客廳裏傳來瑾瑜的笑聲。
“爸你看我在教堂門口這張,是不是像宣傳海報?”
“太像了,我兒子就是帥氣。”
我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