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要報警。”
車間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李芳開口了。
她站在原地,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報警?”她看著我,嘴唇在抖,“你報警說什麼?說我老公死了?說他被送來火化?”
她往前走了一步,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老公在醫院走的,醫生開的證明,手續齊全。你一個小孩兒,你憑什麼攔著不讓他入土為安?”
我沒有說話。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聲音大了,帶著哭腔。
“你知不知道他在ICU躺了七天?我天天守著,眼看著他的心跳一點一點沒的。你跟我說他沒死?你比那些醫生還懂?”
旁邊幾個圍觀的工作人員開始交頭接耳。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過了......”
“人家家屬都這樣了,他還鬧。”
“現在的年輕人,為了出風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可不是嘛,一個實習生,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有人冷笑了一聲。
趙建民沒有動手。
他隻是站在李芳身後,雙手插兜,皺著眉看我,語氣不算凶。
“小夥子,我哥走了,我們比誰都難受。但你這麼一鬧,耽誤了時間,遺體出了問題,你負責?”
他頓了頓。
“還是說,你想讓我們家屬再受一遍折磨?”
這話說得漂亮。
不吵不鬧,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你要是再攔著,你就是欺負死者家屬,你就是沒良心。
周主任趁機接話:“周沉,聽見沒有?人家家屬通情達理,沒跟你計較。你要是再胡鬧,別說我保不了你。”
他轉過頭,對著圍觀的人擺了擺手:“都散了都散了,一個小孩不懂事,沒什麼好看的。”
沒人動。
大家都想看我怎麼收場。
老陳在身後小聲說:“周沉,算了,別強了。”
我沒回頭。
李芳又開口了,這次是對著圍觀的人說的,聲音裏帶著那種被欺負了的委屈:“我老公一輩子老實人,沒得罪過誰,死了還要被一個小孩攔著不讓火化......這叫什麼事啊......”
旁邊一個大姐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扶住李芳的胳膊,然後扭頭瞪我:“你這孩子有沒有良心?人家都哭成這樣了,你還在這添堵?”
“就是。”另一個聲音跟上,“你一個實習生,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人家家屬怎麼辦?”
“現在的職高生,真是沒法說。”
我被圍在中間。
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李芳的眼淚掉下來了,這次看起來是真的。
但我注意到——她哭的時候,眼睛是往地上看的,沒有看擔架上那個男人一眼。
趙建民的手一直插在兜裏,從頭到尾沒有碰過他哥。
我咬了咬牙,沒有退。
“我還是那句話。這個人沒死。請你們報警,或者叫120來複核。如果是我錯了,我承擔一切責任。”
圍觀的人炸了。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呢?”
“主任,你就讓他報,看他怎麼收場!”
“真是有病。”
我不理他們。掏出手機,按下了那三個數字。
1-1-0。
李芳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