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周時晏過生日,他在群裏發了位置,說訂了一家日料店的包間。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門口等了。
"阿舟!你看我今天精神點沒有?"
他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打理得幹淨清爽。
"挺好。"
"嘿嘿。"
推開包間的門,桌上已經坐了幾個人。
周時晏的同事,他表哥,還有林疏雨。
她抬頭看見我,朝我點了一下頭。
"你怎麼來了?"我在她旁邊坐下,壓低聲音。
"時晏叫的,說人不夠熱鬧。"
她語氣很自然。
周時晏坐到對麵,笑著舉起杯子。
"謝謝大家來給我過生日!"
吃到一半,周時晏的表哥忽然提起一件事。
"小晏,你那個夜盲症最近有沒有好一點?上次我幫你問的那個醫生說可以試試基因治療。"
"表哥——"周時晏筷子一頓,朝他使眼色。
"沒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病。"
他表哥轉向我:"辭舟是吧?聽小晏說你每天晚上去接他,真的辛苦了。"
"應該的。"
"不過我跟你說,"他夾了一塊三文魚,隨口道,"小晏這個夜盲其實沒他說的那麼嚴重,有微光就能看得見。完全黑暗才不行,正常路燈下走路一點問題都沒有。"
桌上突然安靜了。
周時晏放下筷子:"表哥,你別說了。"
"我哪兒說錯了?你自己也跟醫生確認過的嘛,中度夜盲,不是重度。醫生都說不需要人陪的。"
我慢慢放下杯子。
不需要人陪。
可那段路真的沒有燈。
有人替他修了燈。
而他每天晚上依然攥著我的袖口,說他什麼都看不見。
"阿舟,"周時晏趕緊開口,"表哥不了解情況,那段路確實很黑,他又沒走過——"
"我知道,"我打斷他,笑了笑,"沒事。"
林疏雨在旁邊夾菜,筷子碰到盤沿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看我,也沒看周時晏。
周時晏的表哥還在說:"而且我聽說你們家那邊物業已經把路燈修好了?那不是更沒問題了嘛。"
"表哥!"
周時晏聲音拔高了,桌上幾個同事麵麵相覷。
"好了好了不說了,來,吹蠟燭吹蠟燭。"
蛋糕端上來,蠟燭亮著。
周時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願。
燭光映在他蒼白俊朗的臉上,睫毛的影子一顫一顫的。
我看著他,想起以前大學宿舍斷電後他縮在被子裏強撐的樣子,我拿手電筒照著他,他抓住我的手說:阿舟,隻要你在我就不怕。
那時候我覺得,能被兄弟這樣需要,是一件很珍貴的事。
蠟燭吹滅的瞬間,包間暗了一秒。
他本能地伸手,沒有抓向我。
而是抓住了坐在斜對麵的林疏雨的手腕。
一秒之後燈恢複了,他迅速鬆開,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條件反射。"
林疏雨把手腕抽回來,麵不改色。
"沒事。"
我看著他們之間那兩秒的距離。
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飯局結束,周時晏喝了點酒,臉頰泛紅,走路有些晃。
"阿舟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好。"
林疏雨在旁邊說:"我也順路,一起走吧。"
三個人走在路上,周時晏搭著我的肩膀,走在中間。
經過那盞被修好的路燈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林疏雨也抬頭看了一眼。
她們的目光在燈下交彙了一瞬,又迅速錯開。
我全看見了。
送周時晏到樓下,他摸出鑰匙開門,回頭衝我們揮手。
"謝謝你們!路上小心!"
我和林疏雨並排往回走。
走了很長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是她先開口。
"辭舟,今天他表哥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哪句?"
"說周時晏的夜盲沒那麼嚴重那句。每個人對黑暗的恐懼程度不一樣,醫學分級不代表實際感受。"
她說的很有道理。
"你什麼時候開始了解夜盲症分級的?"
她腳步微微一滯。
"網上看到的。"
"哦。"
"林疏雨。"
"嗯?"
"他剛才吹蠟燭的時候燈滅了,他抓的是你。"
夜風吹過來,她把外套攏了攏。
"條件反射而已,別想多了。"
"好,我不想多了。"
到了家門口她開門讓我先進,我換鞋的時候她在背後站了一會兒。
"辭舟,你最近是不是哪裏不開心?"
"沒有。"
"那你怎麼老這樣說話?"
"哪樣?"
"不陰不陽的。"
我回頭看她,她表情裏有一點委屈,像是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不知道我還想怎樣。
"我沒有不陰不陽,"我把拖鞋踢到鞋櫃旁邊,"我隻是在問你問題。"
"你問的那些問題,不像問題。"
"那像什麼?"
"像審訊。"
她的聲音裏帶了火氣。
我不說話了,徑直走進臥室關了門。
過了幾分鐘,她在外麵敲門。
"辭舟,開門。"
我沒應。
"沈辭舟,你不要這樣。"
她聲音壓低了,帶著克製的煩躁。
"我今天做錯什麼了嗎?你叫我去我就去了,全程我也沒多說一句話。"
"燈滅了他抓我一下,我能怎麼辦?把他手甩開?"
我靠著門坐下來,一條腿曲起。
她說的對。
她什麼都沒做錯。
她去他的生日會,是他邀請的。
燈滅了他抓她,是條件反射。
她替他修路燈,是怕他摔倒。
台風天她去陪他,是替我去的。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合情合理。
可所有的事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人。
門外安靜了。
她大概回客廳了。
我打開手機,翻到和周時晏的聊天記錄。
從大學到現在五年,我們的對話占了三百多頁。
我一頁一頁往回翻。
翻到三個月前,他突然問了我一句:阿舟,你說一個人如果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應該怎麼辦?
我當時回的是:那得看是誰。
他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之後就沒再提。
我鎖了屏幕,在黑暗裏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