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璟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似乎對我這種“胡攪蠻纏”的邏輯感到厭煩。
“沈鶴清,你一定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嗎?”
“這根本不是誰更重要的問題,這是最優解。”
“你平時在工作中那麼理智,為什麼一到生活裏就非要計較這些情緒價值?”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她那張永遠正確、永遠大義凜然的臉。
“我累了,想休息。”
陸璟晚沉默了一會兒。
“好,你先休息,我去幫你辦住院手續。”
她轉身往外走,順手牽住了白星野的胳膊。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你今天受驚不小,回去泡個熱水澡。”
白星野順從地跟著她,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鶴清哥,你好好養病,我明天再來看你哦。”
門關上了。
病房裏恢複了死寂,隻有醫療儀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我看著天花板,喉嚨裏泛起一陣陣血腥味。
這就是我愛了四年的女人。
曾經,我以為她的冷靜和理智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風港。
四年前,我剛進公司,因為一個數據錯誤被客戶指著鼻子罵。
是她走過來,擋在我麵前,用一堆專業術語把客戶懟得啞口無言。
後來我們在一起。
我發燒三十八度,她會在夜裏定好幾個鬧鐘,起來給我量體溫、喂藥。
她曾經也是有溫度的。
直到半年前,白星野作為實習生分到了她的項目組。
他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又總是出錯的男生。
打印文件會卡紙,做Excel會刪錯數據,甚至連下雨天都會因為打不到車而在辦公室裏手足無措地掉眼淚。
陸璟晚一開始也是煩他的。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種煩躁變成了無奈的包容。
“他還是個初入社會的男孩,都不容易。”
這是她最常說的一句話。
慢慢地,她的底線一降再降。
我的生日晚宴,因為白星野弄丟了客戶資料,她扔下我回去陪他找了一整晚。
我闌尾炎手術,她走到一半,因為白星野在地鐵上被流氓碰瓷找茬,她掉頭去派出所接他。
每一次,她都有無懈可擊的理由。
每一次,她都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告訴我:他需要幫助,而你很獨立。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陸璟晚拿著一疊單據走了進來。
她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
“手續辦好了,單人病房,安靜點。”
“醫生說你要每天做兩次霧化,腳上的傷要定期換藥。”
“這段時間你就在醫院好好養著,公司那邊我已經幫你請了年假。”
她安排得井井有條,就像在部署一個新項目。
我看著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今晚會留下來陪我嗎?”
陸璟晚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提出這個要求。
在過去的大半年裏,我已經很少向她提要求了。
她看著我纏滿紗布的腳,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點了點頭。
“好,我今晚留在這裏。”
她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拿出了筆記本電腦。
“我處理幾封郵件。”
病房裏隻剩下敲擊鍵盤的聲音。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或許我還能騙自己,她還是在乎我的。
但十二點剛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陸璟晚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了起來。
“喂,星野,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白星野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璟晚姐,我睡不著......”
“我一閉上眼睛,就感覺有煙往鼻子裏鑽,我好害怕。”
“我家裏的感煙探測器一直亮著紅燈,是不是要爆炸了?”
陸璟晚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合上了電腦。
“你先別慌,那是正常的指示燈。”
“你去檢查一下廚房的煤氣關了沒有。”
“我不敢去......”
“璟晚姐,我真的好怕,你能不能來陪陪我?”
“就一會兒好不好?”
陸璟晚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靜地躺在床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用手捂住聽筒,壓低了聲音。
“鶴清,星野的情況不太好,他可能有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他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我得過去看看。”
我看著她,感覺肺裏的濃煙又一次翻湧上來,嗆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陸璟晚,我也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
“而且,我實實在在地吸入了有害氣體,我的腳上被縫了七針。”
她眉頭緊鎖,顯然對我這種“爭風吃醋”的行為感到不耐煩。
“鶴清,你現在的生理指標是穩定的,有醫生和護士在。”
“但星野的心理狀態隨時會崩潰,這不一樣的。”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在這種時候耍小性子?”
耍小性子。
原來我在生死邊緣的恐懼和挽留,在她眼裏,隻是耍小性子。
我突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走吧。”
陸璟晚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早點睡,有什麼事按鈴叫護士,我明天早上來看你。”
她拿起外套,毫不猶豫地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強忍了許久的咳嗽終於爆發出來。
我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渾身顫抖,咳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
空蕩蕩的病房裏,隻有我一個人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