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夫你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何燊坐在沙發上晃著腿,語氣像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我剛從浴室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猜不到。"
"你之前那個公司的組長,就是讓你走的那個。"他拍了下膝蓋,眉飛色舞,"我在超市碰見他了。"
我擦頭發的手頓住了。
"他跟我說,他其實覺得你能力挺好的,就是考慮到你的......狀況,怕出什麼事公司擔不起責任。"
何燊歪了歪頭,"我跟他說你現在好多了,在家休養呢,還說你老婆和我把你照顧得很好。"
我攥著毛巾,指節泛白。
"他說什麼了?"
"他說那挺好的。"何燊又笑了,"他還說如果你以後想找工作可以讓你老婆去公司談談,畢竟你自己去的話,他們可能會擔心你中途又犯病。"
讓你老婆去談。
因為你自己去,別人會擔心。
我站在客廳中間,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
何晴從廚房探出頭:"小燊,別說了,先吃飯。"
何燊乖乖應了一聲,跑過去端菜。
路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胳膊:"姐夫別難過,有我和姐姐呢,你不用出去受那種氣。"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小跑著進了廚房。
吃飯的時候何燊一直在說話。
說他今天出去看到什麼花開了,說他的藥最近換了一種副作用小一點的,說他發現樓下新開了一家奶茶店。
何晴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應兩句,給他夾菜。
我坐在對麵,一口一口往嘴裏送飯,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姐夫你怎麼不吃那個魚?"何燊給我夾了一塊過來,"姐姐特意做的糖醋口味,你之前不是最喜歡吃嗎?"
之前。
之前我還喜歡吃很多東西。
之前我還喜歡打球、跑步、周末約朋友聚餐。
之前我還能笑出聲。
"謝謝。"我把魚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
何燊滿意地點頭,繼續跟何晴聊他今天的行程。
飯後,何晴洗碗的時候我站在陽台上抽煙。
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著,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封郵件。
我點開看了——是之前海投的一家公司發來的麵試邀請。
一家小設計工作室,規模不大,但對方在郵件裏寫著"作品集不錯,期待溝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嚨發緊。
這是我這個月收到的唯一一封回複。
我把煙掐滅,開始在備忘錄裏列麵試準備的提綱。
"姐夫,你在看什麼呀?"
何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陽台門口,墊著腳往我手機上瞟。
我本能地鎖了屏。
他眨了眨眼:"是不是有公司聯係你了?"
"嗯。"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笑,說了句讓我後背發麻的話。
"哪家公司?我幫你查查靠不靠譜。"
那個笑容很溫暖,語氣很關切。
但我從他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幾乎來不及辨認。
不是關心。
是警覺。
像一隻聞到危險信號的動物,在確認獵物是否要逃出籠子。
我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何晴擦著手走過來,看到何燊也在陽台,笑了一下:
"你們在聊什麼呢?"
"姐夫好像有麵試了。"何燊很自然地接過話。
何晴眼睛亮了:"真的?什麼時候?哪家公司?"
"後天下午。"
"太好了,"何晴握住我的手,"你好好準備,到時候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空氣安靜了兩秒。
何燊歪了歪頭,用一種很輕很柔的語氣說:
"姐夫,你確定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沒有回答他。
轉身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了。
麵試在後天。
我隻需要撐過兩天。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撐不到後天。
當晚半夜,我被手機的瘋狂震動驚醒。
是那家工作室的負責人發來的消息,時間戳顯示九分鐘前。
"程先生,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麵試被取消了。我們收到了一些關於你的信息,經過內部討論,認為目前不太合適。祝你早日康複。"
祝你早日康複。
我機械地滑到下一條消息,是一張截圖。
截圖裏是一條發布在本地設計圈論壇上的帖子。
標題寫著——"提醒同行注意:
設計師程嶼舟患有重度抑鬱,有自殘史,工作中情緒極不穩定,曾在項目對接期間突然失聯,給甲方造成損失。"
下麵的回複區已經有十幾條了。
有人說"這種人不應該出來工作"。
有人說"精神有問題還出來害人,太不負責了"。
發帖人的ID是匿名的。
但帖子裏附的那張照片——我在藥房取藥時的背影——隻有一個人會拍。
我翻出何燊的朋友圈,找到三天前他發的那條動態:
"今天陪姐夫去拿藥,希望他快點好起來。"
配圖是同一個角度,同一件外套。
手機從指縫滑落,砸在被褥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身邊,何晴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隔壁房間沒有動靜,何燊也睡了。
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
隻有我一個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一寸一寸地碎掉。
我下了床,赤腳走到客廳,拿出那份一直壓在鞋櫃底下的離婚協議。
很早之前就打印好的,每次拿出來又放回去。
這次我拿起筆,在甲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把它放在了茶幾正中央。
做完這些,我開始收拾東西。
沒什麼可收的。
衣服幾件,藥瓶一個,一本翻舊了的畫冊。
畫冊是結婚前何晴送我的,扉頁上寫著"予你山海,陪你朝暮"。
我把它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放下筆的時候天快亮了。
我拎著包站在玄關,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客廳的燈沒有開,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茶幾上那份攤開的協議上。
我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
何燊從房間裏出來倒水,迷迷糊糊地路過客廳,看到我站在門口,呆了一下。
"姐夫,這麼早你去哪兒?"
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回不來的地方。"
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拉開了門。
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我獨自走進熹微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