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覺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因為她什麼都有。
有寫不完的作業本,有關不完的房門。
媽媽總說:"姐姐大了,要學會自己待著。"
爸爸總說:"好東西要先給念念,姐姐要讓著。"
我覺得好有道理。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住進了那間有公主床、落地窗和整麵牆玩具櫃的房間。
而姐姐的房間,隻有一張折疊床、一盞壞了不換的台燈,和一把從裏麵反鎖的門鎖。
我以為她喜歡簡單,就像媽媽說的那樣。
我以為她不需要花錢,就像爸爸說的那樣。
從記事起我就這麼信著,一直信到姐姐不在的那一天。
直到幾年後,我在姐姐折疊床的夾層裏,摸到了七十八封沒有寄出的信。
每一封的開頭都是"親愛的媽媽"。
每一封的結尾都是"我會更努力變乖的"。
中間的內容,從請求,變成懇求,變成哀求,最後變成了道歉。
她在為自己的存在道歉。
第七十八封隻有一句話:
"對不起,我試過了。真的留不住了。"
信的日期,是她跳樓的那天早上。
我的眼淚砸在信紙上的瞬間,窗外的光倒流了。
我重新出現在一所中學門口,穿著不合身的校服,手裏攥著一張轉學證明。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但我要做的事情是真的。
我要坐在她旁邊,替全世界告訴她那句沒人說過的話:
"你值得被愛。"
而代價是,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叫我"妹妹"。
......
轉學證明上寫著江晚兩個字。
我來改寫她結局的。
209年9月1號。城南三中。初三(四)班。
我帶著七十八封信的記憶,被扔回了這裏。
上一世的這個九月,我才十一歲,坐在家裏那張公主床上吃媽媽削好的蘋果,連姐姐在學校過得好不好都沒想過。
而三個月後的十二月,她從五樓的窗戶翻了出去。
那時候我太小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後來我長大,進了她的房間,拚湊出所有真相,才明白那個從小被我當作"全世界最幸運的人"的姐姐,其實一直在求救。
所以我回來了。
代價是,2008年媽媽的那次懷孕不會再發生了。
那個住在公主房裏、搶走了姐姐全部母愛的蘇念,從此不會降生在這個家裏。
班主任王老師頭也不抬:"第三排靠窗有空位,坐那兒。"
我推開教室的門,四十多個人都在看我。
我隻找一雙眼睛。
第三排靠窗。一個瘦得像豆芽的女孩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校服大了兩個號,袖子長到把指尖都吞了。
她旁邊的椅子空著。不是剛好空,是根本沒人想坐。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
"嗨,我叫江晚,新來的。你旁邊有人坐嗎?"
她慢慢抬頭。眼睛下麵一圈淡青色,臉頰瘦到顴骨都撐出了形狀。
但眼睛還是亮的。帶著怯,帶著意外,還有一絲不太敢相信有人主動跟她說話的小心翼翼。
"沒......沒有人。我叫蘇臨。"
我知道。
上一世我喊了你十一年姐姐。可你跳下去的那天,我連跟你說句話的記憶都沒有。
第一節課我沒怎麼聽,一直在偷偷打量她。
課本是舊的,書角翻得毛毛的,封麵上用鉛筆寫著"蘇臨的書"。
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好像隻有親手標上名字,這本書才真正屬於她。
下課鈴響了。
蘇臨哪兒也沒去,從桌鬥裏摸出一個灰色保溫杯。
杯身劃痕一道一道的,蓋子上的漆掉了大半。
我從書包側袋掏出一盒草莓牛奶,輕輕拍在她桌上。
"給你,我乳糖不耐受。"
她愣了好幾秒,把牛奶 推到桌角最裏麵的位置。
沒有插吸管,舍不得。
放學的時候校門口停著好幾輛家長的車。
蘇臨一輛都沒看,徑直拐進一條沒路燈的窄巷。
我遠遠跟著。
她走到一棟灰撲撲的老單元樓下,停住了。沒上樓。
仰著頭盯著三樓亮燈的窗戶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氣,像赴刑一樣一步一步走進了樓道。
三樓窗戶開了條縫。一個女人的聲音飄下來。
"蘇臨,吃飯了。"
不凶。但也聽不出任何溫度。像在喊一個租戶,不像在喊自己女兒。
蘇臨應了一聲"來了",輕得像怕驚到什麼。
過了十來分鐘,前門響了。鑰匙轉鎖,換鞋,重重的腳步。
"爸你回來了!"蘇臨的聲音亮了一點。
沒人接話。
三秒後,電視機的聲音響了。
然後是她媽的聲音:"吃飯了,菜在鍋裏。"
男人悶悶地說:"擱那兒吧,我看完這段。"
始終沒有人應蘇臨那句"爸你回來了"。
那句話就像掉在了地上,誰也沒彎腰撿一下。
我站在樓下巷子口,指甲掐進掌心。
上一世的這個九月,我在家裏吃著媽媽做的糖醋排骨,嫌酸了還會撒嬌讓她重做。
而姐姐在三樓那個沒人應聲的房間裏,一個人扒著冷飯。
同一個媽媽,同一個家,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條時間線裏沒有我了。
可這個家對她的冷,好像根本就不是從我出生以後才開始的。
三個月。
九十天。
每一天都在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