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回家,趕上弟弟生日,媽媽擀了長壽麵。
四碗麵,三雙筷子。
爸爸的紅木筷,媽媽的骨瓷筷,弟弟的合金筷。
筷身刻著他名字,媽媽去年專門定的。
我麵前擺著一碗麵,一把勺子。
用勺子吃麵條?
"媽,我的筷子呢?"
"抽屜裏沒多的了,湊合一頓,明天買。"
第二天沒買,第三天也沒買。
第四天我自己去廚房翻,在吊櫃最裏麵摸到一雙一次性竹筷。
印著火鍋店的logo,竹子泛了黃,是上次來客人剩的。
拆開,筷身上一根毛刺紮進了手指。
我攥著那雙竹筷站在廚房,聽見客廳裏媽媽喊弟弟吃水果,削好的、擺成花的、插著簽子的。
他的筷子刻著名字,我的筷子印著火鍋店的廣告。
一雙是家人用的,一雙是客人剩的。
手機震了一下。
導師的消息:【西北基地項目,兩年,全程斷聯。你考慮嗎?】
我拔掉指尖那根刺,把竹筷折成兩截丟進垃圾桶。
客人用剩的筷子,不必留了。
【我去。】
......
發完那兩個字,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客廳電視開著,放中秋晚會的重播。
弟弟窩在沙發裏打遊戲,兩隻腳翹在茶幾上。
媽在廚房切水果,爸在陽台抽煙,沒人注意我從廚房出來。
往走廊走,準備回自己房間躺一會兒。
門推開的時候以為走錯了。
一張折疊麻將桌支在正中間,四把椅子,桌上還散著幾粒麻將。
靠窗塞了個落地衣架,掛滿了媽的外套。
書桌沒了,書架沒了,床也沒了。
牆重新刷過,貼了一圈碎花壁紙,我貼的航天海報、高中畢業照,全不在了。
這是一間棋牌室。或者叫雜物間。
走廊對麵是弟弟的房間。再過去是他的琴房,去年把隔壁小房間打通改的,裏麵擺了架鋼琴和一整麵牆的獎杯。兩間房,都是他的。
我那間,變成了搓麻將的地方。
"媽,我房間呢?"
她在廚房切哈密瓜,頭都沒抬。
"你一年就回來幾天,空著也浪費。你爸那幾個牌友沒地方打牌,就收拾出來了。"
"我的東西呢。"
"該扔的扔了,該收的收了。"
"有個紅色鐵盒子,"我說,"書桌最下麵那個抽屜裏放著的。"
裏麵有我高中三年的日記,和同學的合照,還有班主任手寫的推薦信原件。
老師得了帕金森,寫一頁紙要兩個小時。
媽媽把瓜切好裝盤,端起來往外走,從我旁邊側身擠過去。
"什麼盒子?不記得了,可能搬的時候混到哪個袋子裏了。你自己翻翻儲藏間。"
儲藏間一平米多,三四個黑色垃圾袋堆在角落,混著舊鞋和過季棉被。
我蹲在地上一個個翻開,手伸進去摸。
教輔書、校服、幾件高中T恤,都卷成一團塞在一起。
翻了二十分鐘。
沒有紅色鐵盒。
可能被當垃圾扔了。
我蹲在儲藏間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晚飯後媽說:"你今天就睡你弟屋裏,給你打個地鋪。"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床舊褥子,薄得能看見底下的格子布,鋪在弟弟床旁邊的地板上。
又丟了一條毛毯過來。"湊合兩天,等你走了再收。"
弟弟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鋪蓋,沒說話,直接跳上自己一米五的大床,背對著我打遊戲。
九點多有人打電話來。
媽在客廳接的,開著免提。隔壁張阿姨的聲音:"你們家棠棠回來了?現在大幾啦?"
"大二了,"媽笑著說,"時間過得快。"
我坐在弟弟房間的地板上,聽得一清二楚。
大四。
我大四了。下學期就該畢業了。
她記得弟弟初三,記得他十一月二十號期中考,記得他明年三月鋼琴要彈肖邦。
她不記得我大幾。
差了整整兩年。
後來我去洗漱,經過走廊。兩側掛了七八個相框。
弟弟一歲百天照,三歲生日照,穿西裝彈鋼琴的比賽照,領獎合影,去年三亞的全家照。
最右邊有個空位。
釘子還在,釘子眼旁邊的牆皮翹了一小塊。
那裏原來掛著一張全家福。五年前在照相館拍的。我穿白襯衫站在最左邊,表情有點緊。
不知道什麼時候取下來的。釘子眼上積了一層薄灰。
回到弟弟房間,他已經關燈了。
我摸黑躺下來,後背貼著地磚,褥子太薄,硌得慌。秋天了,地板涼。
側過身,眼睛離地麵幾公分。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弟弟床底下積的灰,和一隻沒配對的襪子。
頭頂是床板的底麵。
原木色,有個貼紙沒撕幹淨,剩半個奧特曼。
這間屋子有我的位置。
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