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
早上六點醒了,帆布在腰上勒出一道紅印。
出門前把從學校帶的禮物擺桌上。給媽的絲巾,給爸的茶葉,給弟弟的球鞋。三樣一千九,夠我吃一個月。
媽拿起絲巾翻了翻:"顏色太素了,顯老氣。"弟弟打開鞋盒瞄一眼:"這一代停產了姐。"爸看了看茶葉罐,嗯了一聲,端起枸杞水。
三份包裝紙疊好扔進垃圾桶。
上午媽坐在沙發上織東西。
深藍色的毛線,織了大半條圍巾了。針腳很密,看得出花了很多天。弟弟的校服是深藍色的,一看就是配著來的。
我在旁邊坐下看了一會兒,心裏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
"媽,你給我織過東西嗎?"
她手上動作沒停,想了想。
"好像沒有吧?你小時候不愛戴這些。"
我小時候不愛戴。
不是不愛戴。是從來沒有過。
你沒有給過我,我怎麼知道愛不愛?
弟弟有一條織到一半的圍巾。我連一個"被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從來沒有人想起過要給我做。
中午弟弟放學回來,媽放下針線就去熱飯。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食譜表,每一天都標好了。周一牛肉補鐵,周三魚湯補腦,周五排骨燉山藥。
每一欄寫的都是"澈澈"。沒有第二個名字。
我回來三天了。沒有一頓飯是為我準備的。我隻是剛好在場,所以吃到了。
下午媽帶弟弟去商場買冬天棉服。我說我也去吧。
"商場人擠人的,你去了也幹站著。我們買完就回。"
站在窗邊看她蹲下幫弟弟係鞋帶,兩個人走了。誰也沒回頭。
晚飯後想跟媽說論文的事。
"媽,我答辯排在明年三月,導師說——"
"嗯。澈澈錯題本整理了沒?明天老師要查。"
正準備把話咽回去,媽忽然從廚房喊了一聲。
"念念,過來一下。"
心跳快了一拍。放下碗就過去了。
媽指了指吊櫃最高那一格。"幫我把那卷紅線夠下來,我夠不著。澈澈又不在。"
我踮腳把線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繼續織,沒再開口。
澈澈不在,所以叫了我。
被喊到不是因為我是女兒,是因為我夠得著那卷線。
吃完飯他們三個在沙發上看綜藝。三個坐墊坐滿了。我搬了張折疊凳,矮一截。
弟弟看球賽集錦,我搭了句話。他頭不回:"姐你又不看球,問了也不懂。"
媽笑了一下。那種"小孩說話直你別介意"的笑。
十點弟弟回房間。媽端著熱牛奶跟進去。經過陽台推拉門,腳步沒停。
七次伸手。七次空的。
不是吼我也不是趕我走。就是我伸了半隻手過去,那邊沒有人接。
陽台沒暖氣。裹緊被子聽見風晃晾衣架嘎吱響。弟弟校服掛在頭頂,一滴水落下來砸在帆布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像一滴眼淚。但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