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第一天,渴了,開櫥櫃倒水。
杯架上三隻杯子。
爸的紫砂壺,養了好幾年,壺身包著漿。
媽的定製馬克杯,上麵印著弟弟小時候的照片。
弟弟的保溫杯,新的,吊牌都沒剪,杯蓋上貼了張"澈"字的姓名貼。
第四個掛鉤空著。落了一層灰。
我蹲下來翻水槽下麵的櫃子。
最裏麵摸到一包一次性紙杯,去年過年來客人時買的,剩了大半包,塑料袋口的封條都發黃了。
抽了一隻出來。杯壁薄得能看見手指的肉色。
媽路過廚房瞥了一眼:"用那個就行,櫃裏的杯子各有各的,別弄混了。"
第三天,爸同事來家裏喝茶。
媽專門跑了趟商場,買了一套白瓷客用茶杯。
描金邊,帶碟托,四杯一壺,擺在茶盤上。
燙了一遍水消毒,還配了竹夾子。
客人來了一下午,喝了一泡茶,走了。
那套杯子洗幹淨,擦幹,收進櫥櫃最好的一格,跟過年用的酒杯擺在一起。
我站在旁邊看著。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隻紙杯。
底部已經洇軟了,桌上印了一圈水漬。
來一下午的客人,有瓷杯,有碟托,有竹夾子。
回家一星期的女兒,用紙杯。去年剩的。
紙杯很輕。攥一下就扁了。
和我在這個家的分量一樣。
手機亮了。學姐轉來一條消息:【有個駐站項目招研究員,兩年,全程斷聯。你條件符合,考慮嗎?】
我把紙杯捏扁丟進垃圾桶。
【我報名。】
......
發完那兩個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客廳電視放著新聞,弟弟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爸在陽台抽煙,媽在廚房給弟弟切哈密瓜,切成一牙一牙的,插著牙簽,碼在弟弟專用的小盤子裏。
沒人注意我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又抽了隻紙杯接水,端著往走廊走,想回房間躺一會兒。
推開門。
一瞬間以為走錯了。又一瞬間發現沒走錯。
因為我的書桌還在。
就在靠窗那個位置。沒挪過。
但桌上擺滿了弟弟的東西。兩塊顯示屏,一個直播支架,一盞補光燈,三個獎杯。鍵盤是機械的,鼠標墊比我的枕頭還大。桌麵被理線器和充電底座占得滿滿當當。
我拉開抽屜。以前放日記本和信件的那個。
裏麵是弟弟的遊戲手柄、備用攝像頭、一團數據線。
我的床換成了電競椅。書架拆了,牆上裝了一排RGB燈帶。對麵加了個落地書櫃,全是弟弟的籃球雜誌和遊戲攻略。
這是弟弟的直播間。
他的臥室在走廊對麵,十五個平方。現在又多了這一間。
兩間房,都是他的。
桌子沒扔,是因為尺寸剛好合適。
"媽,我房間呢?"
她端著哈密瓜從我身邊側身擠過去,"你一年回來住幾天?澈澈要直播要打比賽,他那屋放不下這些設備。你的東西都收了,走廊盡頭那幾個袋子裏。"
走廊盡頭三個編織袋擠在牆根。我蹲下來翻。舊課本、校服、帆布鞋,全卷成一團。翻了二十分鐘。
有個鐵皮八音盒。上麵畫了個月亮。爺爺走之前,在ICU病床上幫我擰的最後一次發條。他手抖得快握不住旋鈕,小芭蕾人轉起來的時候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沒找到。
弟弟從直播間出來上廁所,看我蹲在地上翻袋子。
"姐你翻啥呢?媽之前收你那屋,一下午就搬完了。你東西真少。"
一下午。二十五年。一下午就搬完了。
晚上媽拉開陽台推拉門。"你就睡這兒,行軍床中午支好了。"
四平米的陽台,行軍床卡在晾衣架和儲物箱中間。薄墊子,沙發靠墊當枕頭。
"就兩天,你走了我收。"
躺下來刷手機,劃到家庭群。上周三姑姑問:"念念是不是快畢業了?"
媽回的語音。
"還早呢,才研一,剛去沒多久。"
研三。我研三了。開題上個月剛過。答辯明年三月。
她記得弟弟下周二模考,記得他語文弱要補作文,記得他幾點直播幾點下播。
她說我研一。差了兩年整。
隔著推拉門看客廳。燈滅了,餐邊櫃小射燈還亮著,三隻杯子排在暖光裏。
我的紙杯在水槽裏。軟了,癟了,沒人扔也沒人收。
走廊那頭弟弟的直播間還亮著光。RGB燈帶的顏色一直在變,紅的藍的紫的,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像迪廳。
那是我的房間。現在它在給別人的人生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