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兄弟確診了老年癡呆,我卷起鋪蓋就去照顧他。
起初,他隻是隔三差五把我鎖在門外,
後來,他開始用我聽不懂的方言跟人聊得熱火朝天,
一邊聊,一邊用防賊的眼神盯著我。
我以為他病情加重,賣血給他籌醫藥費,
還特意學了他的家鄉話想陪他說說話,
卻不想聽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得意的笑聲:
“這招真好使!我裝了大半年,他信得一愣一愣的。”
“請個幫工一個月好幾千,他雖然差點,但不花錢啊,還能倒貼!”
“怕啥?他一個老光棍,離了我這個兄弟,還能找誰去?”
我攥緊了手裏皺巴巴的紙條,
前兩天隨手買的彩票,中了一千萬,
本來想幫他把兒子的賭債一口氣還清,
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
“總讓一個勞改犯住在咱家像什麼樣子!”
我剛把庫房裏的貨碼整齊,就聽見蔣新民老伴顧春蘭在甩臉子。
“你也不怕他順東西!”
接著,是蔣新民刻意壓低了的嗓門:
“咱們小賣鋪進貨搬貨,請個小工一個月要三四千。”
“陳守義在這兒,不就是現成的勞動力?”
我手裏還攥著抹布,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淌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蔣新民靠在櫃台後麵,啃著我削好皮的蘋果,
慢悠悠用方言回她:
“當年你嫁給了我這麼有頭腦的人,就偷著樂吧。”
汗水順著頭發往下淌,刺得我眼睛生疼。
顧春蘭往我的方向瞥了眼,嘴角向下:
“要不是他當年進去了,誰稀罕嫁你?”
蔣新民聽了這話也不惱,反而伸手將她拽進懷裏,
說了一句讓我從頭涼到腳的話——
“誰叫他自己願意替我頂罪。再說了,你那時候肚子裏都揣了我的種了,你還想嫁誰?”
顧春蘭拿手肘捅他,低聲嗔道:“說這些幹什麼”
蔣新民滿不在乎地一攤手,
“本來就是,他累死累活給你掙工分的時候,你還在我被窩裏躺著。”
我僵在原地,心口又悶又痛。
四十年前,我們三人一起下鄉。
我是知青點的隊長,蔣新民是副隊長,顧春蘭是我女朋友,
三個人成天黏在一塊兒,說好了等我和顧春蘭結婚的時候,蔣新民就當證婚人。
結果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公社放電影那天晚上,蔣新民跟隔壁大隊的人打起來了。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有人說是因為拽了顧春蘭的辮子,
我沒來得及問清楚,派出所的人就來了。
蔣新民跪在我麵前:
“守義,我求你了。”
“我家裏還有老娘,我爹走得早,我不能毀在這兒......你是隊長,你隻要你認錯態度好,頂多判個緩刑!”
“再說了,春蘭是你對象,要不是替你出頭,我能動手麼?"
就這樣,我頂下了所有罪。
可我萬萬沒想到,對方沒搶救過來,我當庭被判十年實刑,
奶奶為了來看我,在懸崖上翻了車,連句話都沒留下。
後來,顧春蘭嫁給了蔣新民。
我沒怨過他們,畢竟是我爽約在先,
出獄後,我把在監獄裏攢的錢打了個鐲子,當成他倆的賀禮送了過去。
半年前,我聽說蔣新民病了,我掏空了這些年的所有積蓄,
替他看店守攤,搬貨理貨,任勞任怨。
結果到頭來,全是算計。
六月的天熱得人喘不上氣,我渾身冰涼。
這時候蔣新民喊我吃飯。
“又要看見這張死人臉,臟死了!”
顧春蘭嘀咕了一句,又壓著聲說:
“現在找小工不容易,你可別讓他跑了。”
蔣新民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楚;
“一個糟老頭子,蹲過大牢,還沒文化,他能上哪兒去?”
“再說,他身份證我第一天就裝病給他剪了,你把心放肚子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關節腫著,手指壓根伸不直,
但指甲蓋裏的確全是搬貨蹭的黑泥,
四十年前,這雙手替蔣新民簽字認罪,
四十年後,給他們家當牛做馬,
臟嗎?
我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
“不吃了,我去外麵透透氣。”
出了門,風灌進領口,我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我知道這些年他們也過得不容易,
兒子到處惹是生非,
還欠了一屁股債,
原本我打算領了彩票就幫忙填上這個窟窿,
畢竟他們兩就這一根獨苗,平時當眼珠子疼,
可現在,我看著手上的彩票,
當即預約了三天後回鄉的順風車,
這一家子是死是活,都和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