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又被熱醒了,
涼席黏糊糊地貼著後背,翻個身都扯皮帶肉,
我睜開眼,空調麵板黑著,指示燈也滅了。
又是這樣。
每回到後半夜,蔣新民就會給我房裏拉閘斷電。
我翻了個身,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這時,門外傳來蔣新民的聲音:
“守義!出來吃早飯!”
我愣了一下,
自從我搬來照顧他,他家的大小事都是我包攬,
今天他叫我吃早飯?
這是大半年來頭一遭。
我趿拉著拖鞋出去,
餐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
蔣新民圍著圍裙,看見我出來,笑了笑:
“當年下鄉那會兒,你不就愛喝這個?嘗嘗,看看我手藝退步沒。”
好得跟昨天像是兩個人。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立馬接上話:
“等會兒花鳥市場,我跟你一塊去。”
我沒應聲。
去花鳥市場是假,讓我掏錢是真。
這半年都這樣,一到攤位前,他隻記得拿貴的物件,
等要付錢的時候,就一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又忘了帶錢!”
以前我掏錢時眼睛都不眨,
可現在我不想再當取款機了。
我正要開口拒絕,
突然“咣當”一聲巨響,門被踹開了。
四五個大漢闖進來,光著膀子,紋龍畫虎,
領頭的目光凶狠地掃過我和蔣新民:
“你兩誰是蔣家帥他爹?”
我心裏一緊,討債的又來了。
正要開口把人轟走,
蔣新民突然渾身一抖,嘴裏開始嘟囔:
“蔣家帥是誰啊?”
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顫巍巍地喊:
“好像是你兒子吧!”
我心裏咯噔一下。
領頭的兩步跨過來,薅住我的衣領:
“你兒子欠我們四十二萬,利息都滾到六十多萬了!怎麼還?”
“我不是——”
話沒說完,他就一拳砸在我顴骨上,我眼前一黑。
接著,領頭的重重拍了下櫃台,
“少廢話!蔣家帥躲得沒影了,今天要麼還錢,要麼把人交出來!”
說著,對著我肚子就是狠狠一腳,
蔣新民遠遠縮在角落,半點不敢上前,
直到那群人的拳腳不分輕重地落在我身上,
混亂之中,貨架也被撞翻,瓶瓶罐罐嘩啦啦掉了一地。
蔣新民臉色唰一下白了,扯著嗓子喊:
“我的貨!我的貨啊!別砸了!我要報警了!”
領頭的這才收了手,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臉,
“老頭兒,再給兩天時間,錢不到位,就等著你兒子斷胳膊斷腿。”
說完,一幫人揚長而去。
蔣新民第一時間衝過來,蹲在碎瓶子堆裏直拍大腿:
“這箱醬油三十八,剛進的貨!挨千刀的......”
我躺在地上,黏糊糊的血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淌,
我慢慢撐著牆站起來,渾身上下鑽心的疼,
每走一步,就像被人拿針紮。
直到這時,蔣新民才抬頭看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守義?你上哪兒去?”
我沒回頭。
下午兩點多,我躺在涼席上,渾身跟散架了似得。
蔣新民進來了,在我旁邊坐下,手裏拿著棉簽要給我上藥。
我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手僵在半空,過了幾秒,訕訕地收回去:
“對不住啊,都怪我得了這病,害你替我挨了頓打。”
我沒吱聲。
他又歎了口氣,自顧自往下說:
“要是我這能有人幫襯,就不用麻煩你了。”
停了一下,偷偷打量我的臉色:
“家帥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姑娘條件好,家裏開工廠的。”
我沒什麼表情,“是嗎,那恭喜啊。”
“但是——”
蔣新民猶豫了幾秒,終於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家帥這孩子好麵子,和人家說咱家是大學教授,書香門第。”
我慢慢抬起眼,盯著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搓了搓手:
“你能不能......幫著裝一下咱家的司機?”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騙婚嗎?”
騙了我一輩子,還不夠。
現在還要我幫他一塊兒騙別人。
他語氣帶著懇求:
“家帥說了,要是露了餡,這婚事就徹底黃了。”
“我就這一個兒子,這輩子全指望他了。”
“你就當幫我最後一次,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