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東西被一塊粗布嚴嚴實實地蓋著,放在一塊臨時做的擔架上,由兩個壯漢抬著。清禾遠遠地看到了那個輪廓——布下麵的東西大約有一頭豬那麼大,但形狀很怪,和她認知中的任何動物都對不上號。那個輪廓有太多的凸起和棱角,完全不像是自然生物的曲線。
擔架被直接抬進了村子最裏麵那間大屋裏——清禾後來知道那是村長的家。門關上以後,就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當她試圖問阿螢的時候,阿螢隻是說了個詞,然後比劃了一個“不要問”的手勢。
清禾把這些問題都記在了紙上,然後在最下方寫了一個總結:
“初步判斷:村民對某些信息有選擇性的隱瞞。這種行為模式可能是出於恐懼,也可能是出於某種約定俗成的規矩。無論哪種情況,都說明這個世界存在超出當前可見範圍之外的東西。”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夾在紙裏,折好放進口袋。
目前這些信息還不足以得出任何結論。她需要更多的觀察。
“清禾!”
阿螢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清禾抬起頭,看到阿螢端著一個木盆走過來,盆裏泡著一些剛摘的野菜。這五天來,阿螢承擔了清禾的大部分“教學任務”,每天不厭其煩地教她各種詞彙,帶她熟悉村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作為交換,清禾幫她做各種家務。她發現在古代做家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洗菜的時候可以學蔬菜的名字,掃地的時候可以學工具的名字,燒火的時候可以學動作的詞彙。
而且,做這些事情讓她有一種久違的踏實感。在22世紀,她的生活被各種屏幕包圍著——電腦屏幕、手機屏幕、實驗室設備的顯示屏。她的雙手大部分時候隻在鍵盤和觸控板上移動,偶爾操作一下精密儀器。她幾乎忘記了用自己的雙手做一件具體的事情是什麼感覺。
在這裏,她的手每天都在接觸真實的東西。粗糙的木頭、冰涼的溪水、溫熱的灶台、柔韌的野菜莖葉。這些觸感是數據無法模擬的,它們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還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裏。
“%¥#......?”阿螢走到她麵前,歪著頭看了看她,然後指了指屋裏,做了個燒火的動作。
“要做飯了?”清禾站起身,把凳子挪到一邊。
阿螢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話。清禾現在已經能聽懂一些高頻詞彙了——這句話裏有一個詞是“今天”,還有一個詞是“好吃的”。
“今天吃好吃的?”清禾試著用自己的理解回應。
阿螢的眼睛亮了,高興地拍了一下手,然後拉著清禾往屋裏走。邊走邊念叨,語速快得讓清禾隻能捕捉到零星幾個詞:“菜”、“香”、“你喜歡”。
“你是說今天要做一道我喜歡的菜?”清禾努力拚湊著意思。
阿螢轉頭看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清禾心裏一暖。她隻在三天前喝湯的時候說過一次“這個很好吃”——阿螢居然記住了,還特意去摘了那種野菜回來。
廚房裏,清禾負責燒火。她已經學會了用火石打火,雖然成功率隻有五成左右,但比起第一天完全打不著已經進步很多了。她把幹草和細枝堆好,拿著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花濺在幹草上,慢慢冒出了煙。
阿螢在灶台邊忙活著,一邊擇菜一邊哼歌。她的歌聲不大,旋律還是那種簡單的民謠調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但聽著讓人覺得很安心。
“阿螢。”清禾忽然開口。
“嗯?”阿螢轉過頭。
清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螢,然後雙手握在一起,說了一個她這幾天反複練習的詞。這個詞是她從阿螢和別人的對話中提取出來的,根據上下文推斷,大概意思是“朋友”或“夥伴”。
阿螢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眼睛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她放下手裏的菜,快步走過來,一把握住清禾的手,說了長長的一串話。清禾幾乎完全聽不懂,但她聽出了阿螢聲音裏的激動和喜悅。
阿螢說著說著,眼眶居然有點紅了。她用力拍了拍清禾的手背,然後指了指清禾,又指了指自己,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了那個詞。
朋友。
清禾也點了點頭。
阿螢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擦了擦眼角,轉身回去繼續擇菜,但她的歌聲比剛才更響亮了,調子裏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晚飯確實很好吃。阿螢用那種野菜煮了一鍋湯,裏麵加了豆腐和蛋花,香氣濃鬱得讓清禾連喝了三碗。吃到一半的時候,阿螢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小壇子醃菜,用筷子夾了幾根放在清禾碗裏,說了句“嘗嘗”。
清禾嘗了一口,酸辣爽口,帶著一種獨特的香味。“好吃。”
阿螢笑得更開心了,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邊吃邊對清禾豎起大拇指。
清禾發現,阿螢大概是那種天生喜歡照顧人的人。她照顧人的方式不是大張旗鼓的付出,而是這些瑣碎的、日常的小事——記住你喜歡吃什麼、在你學東西的時候耐心地重複、在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幫忙。
這種溫柔是清禾不太習慣的東西。在22世紀,她的人生大部分時間都圍繞著學業和研究,人際交往簡潔高效,沒有人會花時間為你煮一鍋湯、記住你隨口說過的話。她一直覺得那樣挺好的——效率高,不拖泥帶水。
但現在她發現,被人溫柔對待,其實是一種很陌生的幸福感。
吃過晚飯,阿螢把碗筷收拾好,然後對著清禾招了招手,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清禾跟著她走出小屋。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天邊的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藍色的夜幕吞沒。村子裏零零星星亮起了燈火——都是油燈或者火把,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著,給那些低矮的屋舍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阿螢帶著她往村子的中心走。清禾來了五天,還沒怎麼在晚上出門過,一是因為晚上外麵確實沒什麼可看的,二是因為她總覺得自己一個外來者大晚上到處亂逛不太好。
但今晚不一樣。阿螢似乎想帶她去某個特別的地方。
她們走過幾排房屋,拐過一棵大槐樹,來到了一片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一堆篝火正在燃燒,明亮的火光躥得老高,把周圍照得一片通明。篝火周圍坐了二三十個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有人在彈一種清禾沒見過的樂器——看起來有點像琵琶,但琴身更小,隻有兩根弦,彈出來的聲音簡單而清脆。彈琴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手指在弦上撥弄著,眼睛半眯著,整個人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其他人在跟著音樂唱歌。
那歌聲是清禾從來沒聽過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調式,旋律的走向有時候會出人意料地拐一個彎,但聽起來並不突兀,反而有一種古老的、原始的美感。歌詞她完全聽不懂,但那些重複的韻腳和起伏的節奏讓她覺得這應該是一首敘事歌謠——在講一個故事。
阿螢拉著她在篝火邊坐下,然後小聲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個詞。清禾聽出來了——阿螢在告訴她這首歌的名字。
她聽不懂那個詞,但她能感受到這首歌的氛圍。篝火、星空、古老的歌謠、圍坐在一起的人們——這是她在22世紀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在那個時代,娛樂是個體化的,每個人對著自己的屏幕,消費著算法推送的內容。沒有人會圍坐在一起唱歌,沒有人會為一個簡單的旋律拍手打節奏。
但在這裏,這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清禾坐在篝火邊,看著火焰舔舐著木柴,火星劈啪作響地飛向夜空。她忽然想起了一個物理概念——熵增。在22世紀的課本裏,宇宙的終極命運是熱寂,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均勻分布,一切結構都會瓦解,歸於混沌。
但此刻,坐在這團篝火旁邊,聽著人類最古老的聲音,她覺得也許宇宙的真相並沒有那麼冰冷。
至少在這一刻,這裏是有溫度的。
歌謠唱完一段落,那個彈琴的老婆婆停下來,喝了口水。旁邊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起天來,有小孩開始在篝火邊追逐打鬧,被大人一把拽住,惹出一陣笑鬧聲。
就在這時,清禾注意到了一個身影。
那個獵戶——阿螢說過“別惹他”的那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沒有坐在人群中間,而是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篝火的光芒隻照亮了他的半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