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似乎感覺到了清禾的目光,微微偏了偏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清禾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等她再轉回去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好像他從來就沒有在那裏過。
清禾皺了皺眉。
“阿螢。”她輕輕拉了拉阿螢的袖子,指了指那個男人剛才站的地方,用疑問的語氣說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阿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轉過頭來,想了想,然後用一種緩慢而認真的語氣對清禾說了一句話。
清禾努力分辨著其中的詞彙。她聽到了“厲害”、“打獵”、“一個人”這幾個她知道的詞,然後阿螢又加了一個新的詞,重複了兩遍,指了指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村子外麵的山林。
清禾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那個詞的組合方式,按照她這幾天的經驗來分析,前綴是一個表示“孤獨”的詞根,後綴是一個表示“人”的詞根。合在一起,大概就是——
“獨居的人?”
阿螢眼睛亮了,點了點頭,然後又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這次清禾捕捉到的關鍵詞是“不要”和“打擾”。
不要打擾他。
清禾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她的好奇心並沒有減少。恰恰相反,那個男人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子裏被重新調出來分析——他吃飯時背靠牆麵朝門口的坐姿、他在篝火邊選擇了最隱蔽的觀察位置、他離去時悄無聲息的腳步。
還有他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好奇,也沒有警惕。
更像是——
一種審視。
就像獵人看到了樹林裏一隻陌生的動物,正在判斷它是否危險。
清禾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暫時放下。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語言、適應生活,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
篝火晚會在月上中天的時候結束了。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各自回家。阿螢拉著清禾往回走,一路上還在哼著剛才那首歌的調子。
回到小屋後,清禾躺在那張草席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裏轉著無數個念頭。
大青山、夜裏的聲音、被布蓋住的奇怪獵物、獵人審視的目光。
這個村子藏著秘密。
但沒關係。
她最擅長的,就是解開秘密。
來青石村的第七天,林清禾決定去冒個險。
她要去看看那座山。
這個念頭已經在她腦子裏轉了三天了。自從她發現村民們對那座山的態度異常之後,大青山就像一塊磁鐵一樣,牢牢地吸著她的好奇心。作為一個在科學思維裏長大的人,她對“禁區”這兩個字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逆反心理——不能去的地方,往往藏著最重要的答案。
但清禾不是一個莽撞的人。她知道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亂跑等於找死,所以她花了三天時間做準備工作。
第一天,她從阿螢那裏旁敲側擊地打聽大青山的信息。她學會了用最基礎的方式提問——指著山,做一個疑惑的表情,說一個表示“為什麼”的詞彙。阿螢的回答每次都一樣:擺擺手,說一個短促的否定詞,然後指指別的方向,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答案很明確:不能去,不可以去,不要問。
第二天,她開始觀察村子裏的獵人們。打獵的隊伍大概每兩三天進山一次,但清禾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們進山的方向從來不是正對大青山的那條路,而是繞著山腳往側麵的山穀裏走。那條上山的路幾乎沒有人走,路麵上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但路上沒有設置任何路障。沒有柵欄,沒有警示標誌,沒有任何物理上的阻攔措施。
這說明“不能上山”隻是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而不是強製性的禁令。對於一個物理研究者來說,“約定俗成”的約束力約等於零。
第三天,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找到了那個帶她進村的老頭。
這件事比預想中要容易。老頭姓秦,村裏人都叫他秦老伯,獨自住在村子最北邊的一間小屋裏,離山腳最近。清禾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磨一把砍柴刀,石頭發出的聲音粗糙而單調。
看到清禾,秦老伯抬了抬眉毛,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他大概已經習慣了村子裏多出這麼一個奇怪的外來者。
清禾在他麵前蹲下來,指了指大青山,用最簡單的詞彙拚湊了一個問題:“山上有什麼?”
秦老伯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用一種和第一次見麵時完全不同的目光看著清禾——那不是對一個外來者的好奇,而是一種評估和衡量。他看了清禾好幾秒,然後說了兩個詞。
其中一個詞清禾已經學過了,意思是“危險”。另一個詞是新的,但從秦老伯的表情和語氣來推斷,那個詞大概是“野獸”或者“猛獸”的意思。
山上有猛獸。這在清禾的預料之中,畢竟這個世界看起來生態環境很好,山裏有野獸再正常不過了。如果隻是因為有野獸就不讓村民上山,那這個村的獵人們也不用打獵了。
所以秦老伯沒有說全部的真相。或者說,他在用最安全的部分來回答她的問題。
清禾決定更直接一點。她又指了指山,用手指比了一個“高”的動作,然後問了兩個詞:“山頂。有什麼?”
秦老伯的臉沉了一下。他重新低下頭去磨刀,動作比剛才更用力了,石頭發出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他磨了好幾下,才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話。
清禾隻聽懂了其中的一個詞。
那個詞的發音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前幾天夜裏那陣低沉的吟嘯聲響起時,阿螢曾經不小心漏出來過這個詞,然後立刻捂住了嘴。
秦老伯說的是:它。
不是它們,是它。
這座山裏住著某個東西。一個足夠讓整個村子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存在。
清禾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確認了這座山確實有問題。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那就需要她自己去看了。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起了個大早。
阿螢還在睡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一隻手搭在薄被外麵,睡相一如既往地豪放。清禾輕手輕腳地從草席上爬起來,沒有換衣服,穿著那件已經被她習慣了的粗布長袍,係好衣帶,把運動鞋穿好。
她從牆角拿了一把阿螢平時用來挖野菜的小鏟子,放進隨身的小布袋裏。又往袋子裏塞了半塊餅子、一小竹筒水和她的實驗記錄本。然後她猶豫了一下,把白大褂口袋裏那個小型多功能工具刀也放進了袋子裏——這是她穿越時身上唯一算得上工具的東西,有刀片、螺絲刀和鉗子的基本功能。
準備停當後,她悄無聲息地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