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低下頭,繼續喝湯。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眼眶裏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酸澀。
飯館裏漸漸熱鬧起來。不斷有人進來,每個人看到清禾都會愣一下,然後和阿螢或者那個中年女人交流幾句。清禾已經習慣了這個流程,幹脆不再關注別人的目光,專心喝自己的湯。
快喝完的時候,門口的光線忽然被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
清禾抬起頭。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身材比村裏其他男人都要高出一截,肩膀很寬,穿著一身深色的粗布衣。他的長相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眼神很銳利,像是在山裏討生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眼神——警覺、冷靜、隨時都在觀察周圍環境。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屋子,在清禾身上停了一秒,然後麵無表情地移開了。
阿螢看到他,舉起手打了個招呼,聲音裏帶著笑意。男人微微點了點頭,在角落的一張桌子邊坐下,背靠著牆,麵對著門口。
清禾注意到這個細節。這個人坐的位置是整間屋子裏視野最好的——可以看到所有的出入口,背後是牆,沒有人能從他看不到的方向接近他。
這是一個習慣性保持警惕的人。
中年女人端了一碗湯過去,放在他麵前。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低頭喝湯。
清禾收回目光,繼續喝自己的。她對別人的生活習慣沒什麼興趣。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個男人在低頭喝湯的同時,也用眼角的餘光在觀察她。她的短發、她的衣服、她握勺子的姿勢、她喝湯時微微皺起的眉頭——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看在眼裏。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手腕上那塊黑色的手表上,停頓了兩秒。
然後他繼續低頭喝湯,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阿螢。”清禾忽然開口,指了指那個男人的方向,做出一個疑問的表情。她隻是想練習一下剛學的提問方式,並沒有特別想打聽什麼。
阿螢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然後轉頭回來,說了兩個音節。看她的表情,這兩個音節應該就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但阿螢緊接著又做了一件事,讓清禾愣了一下。
她把雙手放在臉頰兩側,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然後用力搖頭,又擺了擺手。
不能跟他睡?
不對。
清禾忽然反應過來。這個動作的意思應該是——不要靠近他,或者,他不好惹。
阿螢的表情認真了一些,收起了平時嬉笑的樣子,用非常簡潔的動作重複了一遍:指了指那個男人,搖了搖頭,然後指著自己的腦袋,豎起一根大拇指,又指了指男人,擺了擺手。
他很強,但別惹他。
清禾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對這個村子的人際關係沒有興趣。她隻想知道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然後找到回家的路。
但這一天下來,她收獲的東西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她學會了十幾個詞彙,認識了村裏的幾個主要人物,知道有一條小溪穿村而過,知道村口的大屋裏有好吃的骨湯,還知道了那個坐在角落裏的沉默男人不好惹。
最重要的是,她發現這裏的人,至少是阿螢和那個胖廚娘,是善意的。
這就夠了。
喝完湯,阿螢帶著清禾回到小屋。下午的陽光曬得人有些發懶,阿螢搬出兩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服。清禾坐在旁邊,看著她手裏的針線翻飛,縫出來的針腳細密而整齊。
清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比劃著問阿螢,昨天帶她進村的老頭在哪裏。
阿螢想了想,指了指村子的另一頭,說了一個詞。然後她又補了一串動作,大意是那個老頭經常一個人進山,有時候好幾天不回來,不太好找。
清禾點了點頭。她想去謝謝那個老頭,畢竟是他把自己帶到村子裏來的。
不過不著急。
她有的是時間。
清禾靠在門框上,看著遠處的山巒。午後的陽光給那些青色的山頭鍍上了一層金邊,看上去安靜而美麗。一隻不知名的大鳥從山穀裏飛起來,翅膀展開足有一米多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往更深的山裏飛去了。
這個世界很美。
但她不屬於這裏。
她閉上眼,讓山風拂過臉頰。風中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和城市裏那些過濾過無數遍的空調風完全不同。
“清禾?”阿螢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的名字被阿螢念得還是不太標準,但已經能聽出是在叫她了。
清禾睜開眼,看向阿螢。阿螢舉著手裏那件補了一半的衣服,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指了指上麵一個打結的線頭,做了個求助的表情。
清禾笑了。她接過針線,仔細看了看那個結,然後用手指輕輕解開,重新穿過針孔,把針遞還給阿螢。
阿螢接過針,對她豎起大拇指。
清禾忽然覺得,留在這裏,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暫時是這樣。
遠處,那個叫阿螢“別惹他”的男人正從村口走過。他背上多了一把弓,腰間掛著一隻剛打來的野兔,步履沉穩地往山裏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樹下時,他忽然停下來,往阿螢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山裏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樹林的陰影裏。
到青石村的第五天,林清禾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村子不對勁。
不是說村民有問題——他們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田的種田,打獵的打獵,洗衣服的洗衣服。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閑聊,小孩光著腳在泥地裏追跑打鬧,雞在田埂上踱步,狗趴在牆角打盹。一切都正常得像一幅田園生活畫卷。
但正是這種正常,讓清禾覺得不正常。
第五天的傍晚,她坐在阿螢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裏拿著一張從實驗記錄本上撕下來的紙,用筆在上麵寫寫畫畫。她在整理這五天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這是她的習慣,把觀察到的現象記錄下來,然後分析其中的規律。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大部分是詞彙對照——她用自己的拚音係統標注了大約六十個當地詞彙的發音和對應的意思。還有一些是對村子生活規律的觀察筆記。
比如:
“日出時間:約06:15(以手表最後一次準確計時為基準推算)。日落時間:約18:40。晝夜長短與北半球夏季接近。”
“主要作物:未知穀物(類似水稻但植株較矮)、未知豆類、未知塊莖。”
“家禽家畜:雞(腳爪粗壯,羽毛色澤異常鮮亮)、豬(體型偏小,但看起來很正常)、狗(和中華田園犬基本一致)。”
“村民數量:目測約40-50戶,總人口約150-200人。老幼青壯比例合理。”
“無電力設施,無任何現代工業產品痕跡。技術水平大致相當於中國古代農耕社會。”
乍一看,這些觀察結果都沒什麼問題。一個農耕時代的村子,就該是這個樣子。
但清禾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把紙翻到背麵,畫了一個圈,代表青石村。然後在圈周圍寫了幾行字:
“問題一:那座山是什麼?”
她指的是村子北麵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村民們管它叫“大青山”,但每次清禾試圖打聽關於那座山的事情,對方的反應都很奇怪。阿螢會笑著轉移話題,給她指別的東西看。那個胖廚娘則會收起笑容,擺擺手,說一個短促的詞然後轉身去忙別的。
清禾基本可以確定,那個詞的意思是“別去”。
一座不能去、不能談論的山。
有意思。
“問題二:那天晚上的是什麼聲音?”
到村子的第三天夜裏,清禾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綿長,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呻吟,又像是風穿過特殊地形產生的嘯叫。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就消失了,但清禾注意到,旁邊的阿螢在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呼吸明顯變了節奏——她醒了,而且在裝睡。
第二天早上,清禾試圖問阿螢那是什麼聲音,阿螢眨了眨眼睛,做了一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又是一個不能談論的話題。
“問題三:那些獵人打的是什麼?”
村子裏的男人偶爾會結伴進山打獵,每次回來都會帶回一些獵物。清禾見過野兔、山雞,還有某種長得像鹿但體型更小的動物。這些都很正常。
但前天,一隊獵人從山裏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