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療養中心的人三點準時到了。
兩個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還帶了一個專門的車。
車是白色的,側麵印著"康寧心理健康中心"幾個字,
窗戶上貼了磨砂膜,從外麵看不見裏麵。
他們在客廳跟我爸談手續的時候,我被鎖在二樓的房間裏。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
我房間的窗戶對著後院,後院的圍牆不高,翻過去就是隔壁小區的綠化帶。
我從小就知道這條路。
十二歲那年被罰站,我就是從這個窗戶翻出去,在外麵坐了一整夜。
我把窗戶推開,翻了出去。
運動鞋踩在雨棚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咚"。
我屏住呼吸,等了三秒。
樓下客廳的談話聲還在繼續。
我從雨棚跳到後院的草坪上,膝蓋撞了一下,疼得我咬住了嘴唇。
翻圍牆的時候手被牆頭的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
我用袖子一擦,繼續跑。
出了小區,我才發現一個問題。
手機被收了。
錢包在書包裏,書包在房間裏。
身上隻有校服口袋裏揣的三百塊現金和一張身份證。
身份證是我一直貼身帶著的。
在這個家待了二十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證件永遠不離身。
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就需要跑。
我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裏撥了一個號碼。
姑姑的。
這個號碼我背了三年,從來沒打過。
"喂?"
"姑姑,是我,蘇黎。"
那頭沉默了一秒。
"黎黎?"
鼻子一酸,我狠狠咬住了嘴唇。
"姑姑,我能去你那嗎?"
"出什麼事了?"
"我,我現在沒有手機,我在外麵,能不能"
"你在哪?告訴姑姑地址,我來接你。"
沒有追問,沒有條件。
我把路口的地名報給她,掛了電話,蹲在電話亭旁邊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我看見一輛麵包車從街對麵開過來。
是我爸的。
他們發現我跑了。
我貓著腰鑽進旁邊的早餐店,從後門出去,繞了兩條巷子,躲進一個小超市裏。
蹲在貨架後麵,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麵。
我爸的車慢慢開過去了。
我的手在抖。
然後手機響了。
不是我的手機,是超市老板的。
他接起來,有幾個詞蹦進了我耳朵裏。
"精神不好。"
"離家出走。"
"看見了聯係我們。"
他們在打電話。
給所有認識的人打。
鄰居,親戚,小區物業,甚至附近的商鋪。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孩子有病,得送回去。
超市老板掛了電話,回頭掃了一眼店裏。
我把帽子拉低,假裝蹲著看最底層貨架上的方便麵。
他沒在意。
我等了十分鐘,確認外麵沒有車了,才從超市出來。
換了一個方向走,繞了三條街,最後在一個公交站等到了去城郊的公交車。
姑姑的車在四十分鐘後到了。
一輛灰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老蘇五金建材"。
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姑姑探出半個頭。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上停了一下。
什麼都沒問。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還沒扣好,眼淚就掉下來了。
無聲地,一顆接一顆,砸在校服褲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姑姑發動了車。
車子開出去之後,她騰出一隻手,從扶手箱裏摸出一包紙巾,扔到我腿上。
"擦擦。"
"姑姑。"
"嗯。"
"他們說我精神有問題。"
"放屁。"
她連頭都沒轉,語氣比罵人還隨意。
"你要是有病,你爸得先去住院。"
車子拐上了高速。
後視鏡裏,那座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我回過頭,看著它消失在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