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六十大壽,我包了三千。
從信封裏抽出來放在桌上的時候,我媽滿意地收走了,轉手就塞進了我爸的口袋。
"小瑋有心了。"
我哥空著手來的,摟著周荻坐下,理直氣壯得像過來領獎。
"宸宸說了,等手頭寬裕了給您補個大的。"我媽替他解釋。
我爸拍了拍我哥的手背:"不用不用,你把日子過好就是給爸最好的禮物。"
我低頭夾菜,筷子戳進一塊紅燒肉裏,油汪汪的,很厚。
吃到一半,我哥接了個電話,走到陽台上。
聲音沒壓住,斷斷續續飄進來。
"......嗯,那個投資不急......先放著,等年後再說......比例我看過了,沒問題......"
投資。
一個失業八個月的人在談投資。
周荻注意到我的目光,笑著解釋:"你哥最近在研究理財,說不能讓錢躺著貶值嘛。"
不能讓錢躺著貶值。
我爸十五年攢的養老錢,被他拿去買了房,剩下的還要拿去投資。
我嚼著嘴裏的紅燒肉,突然覺得很腥。
生日蛋糕是周荻訂的,雙層的,上麵寫著"福如東海"。
切蛋糕的時候,我媽拉著一家人拍照。
我站在最邊上,被我哥的胳膊擋了半張臉。
照片發到家族群裏,親戚們紛紛點讚。
大伯回了一句:"宸宸真是出息了,自己買了大房子,給老程爭光。"
自己。
這個字眼刺進來的時候,我攥著叉子的手緊了緊。
他們都以為是他自己買的。
我爸沒說,我媽沒說,我哥更不會說。
一百二十三萬的真相被體麵地包裝成一個白手起家的勵誌故事,在親戚的點讚裏越滾越圓。
"小瑋呢?小瑋工作怎麼樣?"二嬸在群裏問。
我媽回了一句:"小瑋還行,自己在外麵慢慢來嘛。"
還行。慢慢來。
我哥是"出息了",我是"還行"。
差距就在六個字裏。
晚飯後,我在院子裏抽煙。
我爸端著茶杯出來,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小瑋,你是不是對你哥有意見?"
"沒有。"
"你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有什麼事悶在心裏。"他喝了口茶,"你哥的情況你也知道,失業這麼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爸媽能幫就幫一把。"
"爸,那張卡是你的養老錢。"
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又喝了一口。
"養老的事不用你操心,爸還沒老到那份上。"
"一百二十三萬。"
"誰跟你說的?"
"我看到短信了。"
他沉默了很久,茶杯裏的水涼了他也沒動。
院子裏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瑋,你哥他......條件不好,從小就不如你會讀書、會掙錢。爸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你不一樣,你有本事,自己能站住。"
又來了。
你有本事。你能扛。你不需要幫。
所以一百二十三萬給了他,五萬塊不借給我。
所以他失業八個月在家打遊戲,我周末跑順風車跑到腰間盤突出。
所以他全款買湖景房,我住毛坯房連燈都裝不起。
因為我有本事。
"爸,你和媽以後養老怎麼辦?"
"你哥說了,等他找到工作就把錢還回來。"
還。
三萬八的金項鏈,八百一片的地磚,封陽台八千,還有那通電話裏的"投資"。
他什麼時候還?拿什麼還?
我沒問出口。
問了也是白問。
這個家的賬本上,隻有我哥的支出欄,沒有他的還款欄。
我把煙掐滅,站起來。
"爸,生日快樂。"
他應了一聲,端著涼透的茶,在院子裏又坐了很久。
回到車裏,我打開地圖軟件,搜了一個地址。
那是市中心的一家房產中介。
明天上午十點開門。
我想去問一個問題:一套還在還貸的毛坯房,能賣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