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沙發放客廳正中間,對,往左挪一點。"
周荻站在一百四十平的湖景房中央指揮,手裏端著一杯現磨咖啡,指甲上的美甲亮晶晶的。
我扛著第四趟紙箱上六樓,電梯壞了。
汗順著脖子往下淌,T恤濕了一整片。
我哥坐在陽台的折疊椅上打電話,翹著腿,聲音飄進來。
"......行行行,那個地磚就選八百一片的,別省......"
八百一片。
我的毛坯房客廳還是水泥地麵,去年冬天太冷了,我從網上買了塊39塊9包郵的地毯鋪上,腳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至少不冰了。
"小瑋,那個書架重,你小心點啊。"周荻看了我一眼,語氣真誠。
她不是壞人。
她隻是默認我就該幹這些活。
搬完最後一趟,我靠在門框上喘氣。
我哥掛了電話晃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辛苦了弟,晚上請你吃飯。"
"不用了,我下午還有單子要跑。"
"周末還跑車啊?"他皺了皺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哦對,你那房貸......每個月多少來著?"
"四千七。"
"謔,不少啊。"他咂了咂嘴,"要不你也跟爸媽說說?讓他們幫襯幫襯。"
我看著他的臉,很認真地看,想從上麵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沒有。
他是真心建議我去找爸媽要錢。
一百二十三萬花完了,他建議我再去要。
"不用,我自己能行。"
"也是,你從小就能扛。"
又是這句話。
跟我媽說的一模一樣,像是一家人共用同一套台詞。
我走的時候,路過他家小區門口的公告欄。
上麵貼著物業公告,小區名叫"瀾庭雅苑",均價一萬二一平。
一百四十平,一萬二。一百六十八萬。
可我爸的短信寫的是一百二十三萬。
差了四十五萬。
我站在公告欄前算了一遍又一遍。
要麼我爸那張卡還有別的支出,要麼這房子不止花了卡上的錢。
下午跑順風車的時候,接到一個去市中心的單。
乘客是個阿姨,話特別多,一路在打電話。
"......我跟你說,那個程宸啊,小周的老公,上個月在我們店裏買了條金項鏈,三萬八,刷的信用卡......對對,就是那個失業在家的......誰知道錢哪來的唄......"
方向盤握得太緊,指關節發白。
三萬八的金項鏈。
失業八個月。
全款買房之後還買得起三萬八的金項鏈。
乘客下車後,我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
這是我兩天以來的第一頓飯——早上出門前啃了半個饅頭,中午搬家沒顧上吃。
煙抽完了,胃還是空的。
手機震了一下,我媽發來消息:
"小瑋,你嫂子說你今天幫忙搬家辛苦了,媽心疼你。你哥說想請你吃飯你不去,別這樣啊,一家人別見外。"
後麵跟了一句:
"對了,下個月你爸六十大壽,你包個紅包意思意思。你哥剛買了房手頭緊,就別讓他出了。"
手頭緊。
買三萬八金項鏈的人手頭緊。
住一百四十平湖景房的人手頭緊。
失業八個月花一百二十三萬的人手頭緊。
我把那根煙蒂按滅在車窗外麵。
紅包。行。
"包多少?"我回。
"看你心意,兩三千的吧。你哥去年給你爸買了個按摩椅,六千多呢。"
我哥去年還沒失業,那按摩椅的錢大概率也是我爸的卡出的。
但我沒戳破。
戳破了又怎樣?
我在車裏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然後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一萬三千二。
下個月房貸四千七,物業費水電費一千出頭,加上油錢和吃飯,剩不下什麼。
紅包兩千,還能撐到月底。
三千,月底得吃泡麵。
我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閉了眼。
車頂有一塊膠皮翹起來了,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像有人在敲門。
但不是在敲我的門。
這個家的門,從來沒有為我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