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先生,您這套房子七十三平,在還貸款,扣除剩餘貸款的話,到手大概能有二十一萬左右。"
中介小哥翻著電腦上的數據,頭也不抬。
二十一萬。
我攢了四年的首付二十九萬,還了三年貸款,最後到手二十一萬。
虧了八萬。
但我沒猶豫。
"掛出去吧。"
小哥抬頭看了我一眼:"您確定?這個片區最近還在漲,再等等說不定——"
"確定。急售,價格可以再談。"
他點點頭,開始錄入信息。
我坐在中介店裏的塑料椅上,看著玻璃門外的馬路。
對麵是一家烤肉店,中午了,排著長隊。空氣裏飄過來炭火和油脂的味道,胃縮了一下。
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
"小瑋,你嫂子說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
"調休。"
"哦,那你下午來家裏一趟,你哥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來了再說嘛。"
掛了電話,我知道不會是好事。
下午到了家,我哥和周荻都在。
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堅果,我媽在廚房熬綠豆湯。氛圍好得像要宣布什麼喜事。
"弟,坐。"我哥衝我招手。
我在對麵坐下。
他搓了搓手,看了周荻一眼,周荻微微點頭。
"是這樣,我最近看了個項目,做社區生鮮配送的,前景特別好。"
我等著他說下去。
"啟動資金需要十五萬,我手頭......你也知道,剛買完房。"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
"我想跟你借十五萬。"
十五萬。
我每個月工資到手八千三,房貸四千七,剩下三千六養活自己。
銀行卡餘額一萬出頭。
他跟我借十五萬。
"哥,我沒有十五萬。"
"我知道你手頭緊,"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但你不是有房子嘛。你可以拿房子做抵押貸——"
"宸宸!"我媽端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嗬了他一聲,"怎麼能讓弟弟拿房子抵押呢。"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媽把綠豆湯放在我麵前,拉了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拍拍我的手。
"小瑋啊,你也別怪你哥開口。他這個項目我和你爸看過了,確實不錯。你想想,他要是做成了,以後全家人都跟著受益。"
她的語氣溫柔極了,像小時候哄我把壓歲錢交出來的聲音一模一樣。
"媽覺得,你的房子暫時也沒住人——你不是還住毛坯嘛——不如先賣了,把錢借給你哥。等他賺了錢,連本帶利還你,再幫你買一套更好的。"
賣了。
她說的是賣了。
我的房子,我跑了四年順風車,扛了三年房貸,拿命換來的房子。
她讓我賣了,借給我哥做生鮮配送。
"你看你嫂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荻荻你說是不是?"
周荻適時地接話:"小瑋,我和你哥商量過,如果你願意幫忙,以後生意做起來了,給你百分之十的分紅。"
百分之十。
我出十五萬。
他出零。
我拿百分之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呢?"我問。
周荻愣了一下,笑了笑:"當然是我和你哥的啊,畢竟我們負責運營嘛。"
我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沉默在客廳裏蔓延。
我哥打破了僵局,語氣還是溫和的:"弟,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不勉強。但你想想,爸媽的錢已經花在我房子上了,他們養老以後怎麼說也得靠我們兩個。我現在要是沒個事業,以後拿什麼養他們?"
他把養老綁在了我身上。
妙。
這套話術完美閉環——爸媽的養老錢給了他買房,所以他現在沒錢,所以他需要我的錢來創業,因為他得賺錢養爸媽。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百二十三萬給了他,五萬塊沒借給我。
"我再想想。"
我站起來往外走。
"小瑋。"我媽在身後叫我。
我停住。
"你別想太多,媽隻是覺得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也是浪費。你還沒結婚,用不上。"
七十三平被說成"那麼大"。
一百四十平的湖景房倒沒人說浪費。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當天晚上,中介打來電話。
"程先生,您的房子有客戶想看,明天方便帶看嗎?"
"方便。"
掛完電話,我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麵前是那盞三十九塊九的LED燈管,白光照得滿屋子像一座空曠的停屍房。
我不是為了我哥賣房。
我是為了自己。
手機屏幕上還開著白天搜的機票頁麵。
目的地:新西蘭,奧克蘭。
單程。
那邊有個在大學就認識的學長,華僑開的建築公司缺人,包吃住,月薪折合人民幣兩萬出頭。
簽證材料已經準備了兩周。
賣房的二十一萬,夠簽證擔保金,夠第一年的生活費。
夠我重新開始。
這套房子當初買的時候,我想的是以後接爸媽來住。
七十三平,不大,但我規劃過:主臥給他們,次臥我自己住,客廳放一張可以折疊的沙發床,逢年過節我哥來了有地方睡。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們從來沒想過住進來。
三天後,房子以低於市場價兩萬的價格成交了。
買家是一對小夫妻,看房那天女孩拉著男孩的手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轉了一圈。
"這兒放沙發,這兒放電視櫃,陽台種點花......"
跟我當初一樣。
我在購房合同上簽完字,把鑰匙交給中介,走出小區大門。
沒有回頭。
過戶手續辦完那天,我在機場候機廳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
很短。
"媽,房子賣了,我去國外工作了。你和爸保重。"
然後關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舷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片一片後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