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送走周硯,酒樓門口傳來掌櫃的聲音:
“許大夫,您預定的雅間已備好,這邊請。”
我對“許大夫”這稱呼實在太過敏銳,下意識抬頭。
還真是許輕煙。
身旁,還有宋蘅。
二人並肩而入。
許輕煙已換下醫袍,著一身月白裙衫,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
宋蘅走在她身側,偏頭說著什麼。
不知說到什麼,許輕煙笑了。
我看著這一幕,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難受。
從前她下值回家,我總拉著她談天說地,恨不得把一日見聞盡數倒給她。
她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別說笑,嗯一聲都算給麵子。
我還替她找借口:坐堂太累,沒有精力回應我。
如今才明白,她累了,也是會笑的。
隻是不對我笑。
“姐夫?”
宋蘅先瞧見了我,快步走近,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你怎麼一個人在此?”
我沒答。
他自顧自解釋起來:
“今日城中出了幾樁急症,病患極多。”
“我和許師姐從午後一直忙著,剛瞧完最後一個病人,餓得前胸貼後背。”
“師姐想起此處有你愛吃的糟鵝掌,非要帶我過來,說吃完給你帶一份回去。”
說完,他轉頭看許輕煙,笑得乖巧。
“師姐當真愛你至深,什麼都念著你。”
“我好生羨慕,若也有女子這般愛我便好了。”
當真愛我?
當真愛我的人,會忘了今日是成婚五周年的日子?
當真愛我的人,會在深夜陪另一個男人來雅間用飯?
當真愛我的人,會為了旁人的姨母奔波五百裏施針,卻連我父親最後一線生機都不肯施舍?
我抬眼看著宋蘅,聲音沉下來:
“她愛不愛我,與你何幹?”
宋蘅麵上的笑意一幀一幀消散,整個人都局促起來。
“對不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當真隻是好心......”
聲音越來越低,眼眶還紅了。
可明明,我一句重話都沒說。
許輕煙卻一步跨到宋蘅身前,擋住我的視線。
這般嗬護的姿態,刺得我眼睛發疼。
“蕭沉,你明知他無惡意,為何非要這般說話?”
她的聲音壓著火。
“今日病患那麼多,眾人都拚了命,他身為醫者,忙了一日,飯都顧不上,你莫要無理取鬧。”
周圍人亦跟著幫腔。
“郎中當真辛苦......”
“人家看完病還記掛著給夫君帶吃食,夠好了吧。”
“有些男子管束太過,當真嚇人。”
行。
都是好人,就我一人是惡人。
我不想再糾纏,轉身便走。
經過許輕煙身邊,手腕卻被她一把攥住。
熟悉的體溫讓我有一瞬猶豫。
可下一刻,我便聽見她說:
“給宋師弟賠禮道歉。”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麼?”
“你方才那番話令他極為難堪。必須道歉。”
我看向宋蘅,他站在許輕煙身後紅著眼眶,活像一隻受驚的鹿。
許輕煙擋在他麵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我笑了一聲。
“許輕煙,那你告訴我,我方才那句話,哪裏錯了?”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同他這個師弟,有何幹係?”
“師弟”兩個字我咬得極重。
許輕煙一噎,竟然答不上來。
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走出酒樓大門。
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所有憤懣。
我恍然明白,原來隻要邁出這一步,便沒有什麼能困住我。
回到家中,我展開休書,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七日之後,一切都會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