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閨女回來了,進門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比平時高興。
“爸,我們酒店要辦一個大會,接待領導的。”
她媽從裏屋出來:“那你能休息嗎?”
“休什麼休,所有人都得去。”
她眼睛裏閃著,我很久沒見了。
“聽說請了一個好多年沒出山的大廚來主理,整個後廚都在做準備。”
“你負責什麼?”
她頓了一下,又嘻嘻哈哈的說。
“幫廚,給大廚打下手,正好學點東西。”
“那你好好幹。”
她應了一聲。
當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福滿樓。
又從後巷進去,推開那扇鐵皮後門。
後廚已經熱火朝天,六個灶眼全開著,排煙機嗡嗡震。
那位孫廚師長站中間指揮,拿勺子敲盆沿。
“快!快!今天誰都不許掉鏈子!”
我閨女被趕到最角落的水池邊。
離灶台最遠,旁邊堆著十幾筐菜。
她低著頭洗一把菜心。
孫廚師長朝角落吼。
“蘇曉!你今天好好洗你的盤子!幹完這批你明天就去辦離職!”
“什麼都不會幹還占著位置!”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我閨女說了一句好,繼續低頭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通道中間,一個廚子看見我皺了皺眉。
“你誰啊?別在這兒礙事!”
另一個接話:“這後廚今天有國宴大師來,閑人免進。”
孫廚師長回頭掃了我一眼,上下打量,嗤了一聲。
“穿成這樣也敢往後廚鑽,乞丐找吃的上前麵大堂去。”
旁邊兩個廚子跟著笑,我沒理他。
水池那邊水聲停了,我閨女站起來,聲音不大。
“孫師傅,那是我爸。”
後廚安靜了一瞬,孫廚師長偏過頭看她,嗤笑一聲。
“你爸?來幹什麼?給你送飯?”
旁邊有人笑出聲。
我閨女攥著手,指節發白。
“他來看看我而已。”
“看他閨女蹲地上洗菜?”
孫廚師長笑得更響了,“那你讓你爸看夠了沒有?看夠了該幹嘛幹嘛去,別耽誤幹活。”
旁邊胖廚子插嘴。
“我說蘇曉,你爸那件夾克有年頭了吧,袖口都磨白了,你也不給你爸買件新的。”
“買什麼買,打雜出來的錢夠買件夾克不?”
幾個人笑成一團。
孫廚師長擺擺手:“行了,趕緊幹你的活。”
我閨女站那兒沒動。
孫廚師長把盆往我閨女麵前一撂,臟水濺了她一身。
“蘇曉,你是不是覺得今天請了國宴大師來,你就能跟著沾光了?”
“你爸來了又怎樣?你爸是能炒菜還是能顛勺?還是你爸認識那個大師?”
“她要認識還擱這兒洗菜?”有人插嘴。
孫廚師長笑著搖頭。
“什麼烹飪學校出來的,三年學了個洗菜,你爸還好意思來看?”
我閨女往前邁了一步,身上還在滴水,“孫師傅,你罵我可以,你別這麼說我爸。”
孫廚師長笑得更響了。
“哎呦,還護上了?我說他一句怎麼了?一個蒼蠅館子炒菜的,難不成還能是什麼大人物?”
旁邊那幾個全笑了,笑聲混著油煙機嗡嗡響。
我閨女站在那兒,肩膀發抖。
她還想往前邁,我朝她抬了一下手。
她看見我了,腳停在原地。
從頭到尾我沒說過一句話。
這時候後門被人推開了,門撞在牆上咚一聲響。
福滿樓老板滿頭大汗走進來,身後跟著老張和一群我認識的老夥計。
老板一進門目光就鎖住我,快步走過來。
孫廚師長趕緊迎上去伸手:“老板您來了!今天都安排好了!”
老板沒看他,徑直走到我麵前主動伸手。
“蘇師傅!您可算來了!”
整個後廚安靜了。
孫廚師長的笑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
老板轉頭對著所有人:“這位就是今天咱們特意請來的國宴大師,蘇建國蘇師傅!”
孫廚師長的臉刷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