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關了店門。
沒跟她媽說去哪兒,把圍裙從灶台掛鉤上取下來,換了件灰布夾克。
到了福滿樓沒走正門。;
我拐進後巷,在老槐樹底下站著。
後門開了一道縫。
我閨女在水池邊洗蘿卜。
水龍頭嘩嘩衝著,她挽著袖子,手凍得通紅,一根一根搓蘿卜上的泥。
孫廚師長坐旁邊椅子上,腿翹著,煙叼在嘴角,眼皮都不抬。
“洗快點,今晚出餐等著用。”
我閨女嗯了一聲。手裏沒停。
一個幫廚端菜路過,走道窄。
他也沒繞,直接一腳踢過去。菜筐翻了,蘿卜滾了滿地。
我閨女站起來,蹲下去撿。
一個一個撿回筐裏,又端回水池邊接著洗。
孫廚師長笑了。
“連筐都端不住。還能幹啥。”
旁邊有人跟著笑,我閨女沒抬頭。
“蘇曉,”他喊,“你那個筐洗完了過來把這鍋刷了,糊底了。”
我閨女又站起來去端那口鍋。
鍋沉,她端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腰彎下去又直起來。
沒人伸手。
我在後巷站了多久不知道。
太陽從樹梢移到牆根了。
整個過程中沒人跟她多說一句話,沒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她一直低著頭幹活,沒往後門看過一眼。
我轉身走了,想繞到大堂從正門出去。
路上遇見兩個服務員站門口說話,一個穿白襯衫紮領帶,一個端著空托盤。
“那個新來的女的還在呢,我以為早走了。”
“走什麼走,孫哥說了,等她幹不下去自己滾蛋。省得還得賠錢。”
“也是,她那個崗位又沒簽正式合同。”
“反正孫哥有的是辦法磨人,哈哈哈。”
我站在那扇玻璃門後麵聽完了。
沒人看見我。
我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們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聊回去了。
一路上什麼都沒想。
走回店裏把夾克脫了掛門口,站灶台前麵。
她媽在裏屋問我回來了。
我說嗯。
灶台上擺著明天早市要用的菜,還沒切。
我拿起刀。
一根一根切,一刀到底,切口齊齊整整。
切完一捆碼一邊,切第二捆,第三捆。
灶台上那口鐵鍋還冷著,我伸手擰了火,火苗竄上來。
手機響了。
我從兜裏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
沒有備注名,但號碼底下那串數字我記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
電話接通後,那邊沒說話,我這邊也沒說話。
過了幾秒,那邊喘了一口氣。
“......是你嗎。”
我手指捏著手機,沒出聲。
“老蘇?”
“嗯。”
那邊又沒聲了。
“你還在老地方?”
“嗯。”
那邊頓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語速快了。
“我手裏最近有個活。你——”
“知道。”
那邊沉默了。
“那你來不來。”
我偏過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排碼好的菜,切口整整齊齊。
“來。”
那邊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憋著話沒說完。
“那我等你消息。”
“嗯。”
掛了。
我把手機擱在灶台邊上,沒再看它。
鍋裏油燒熱了,我把蔥倒進去,滋啦一聲響。
煙騰起來,滿屋子都是蔥香。
她媽在裏屋喊我,說怎麼又開火了,晚上不是不做飯嗎。
我沒回頭。
手底下的鍋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