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月初五,我都會義診。
寶善堂開了多年,我的醫術尚可,名氣漸漸傳至十裏八鄉。
前來看診的人絡繹不絕。
雖說義診不取分文,架不住鄉裏鄉親的熱情。
飽滿的餃子,藤葉編製的蟈蟈。
來回推卻未果,終究還是收下了。
斜陽西下,候診隊伍隻剩寥寥數人。
隊尾處排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手臂軟塌塌地搭在家仆手上。
我的視線與他撞到一起。
這張臉,與記憶中的清俊輪廓勉強疊到一起。
他的眉眼已不複當年的風采。
“翟大人,”我不疾不徐,“尊夫人沒跟您說?醫堂廟小,供不起大佛。”
他緩咳兩聲:“莫大夫對翟某有成見?”
一陣風來,掛在窗欞上的蟈蟈活泛起來。
“還是說,莫大夫要的‘診金’,是我想的那樣?翟棋——”
家仆呈上精巧的藥匣。
翟硯之逐一抽開木屜。
第一層:高麗進貢的千年人參。
第二層:從暹羅來的犀角片。
第三層:五十年一開的天山雪蓮。
這些藥材,對於行醫之人來說,價值連城。
我倏地笑了:“拿捏人心這一塊,翟大人當真好手段。”
他嘴角微勾,當即亮出手腕,擱在脈枕上。
我以眼作尺,掃看他的腕間筋脈。
青黑虯結,蛛網般可怖。
“每過一日,毒氣會延展一分。”
翟硯之眉尾皺紋深了些。
“翟某這一趟沒白走,確如莫大夫所言。此病......”
他頓了頓。
“二十年前得過一次,那時年輕,硬撐過來了。”
我嗤笑一聲。
翟硯之不解:“不知翟某那句話,惹莫大夫笑了?”
我站在門前,抬頭去望醫堂匾額。
翟硯之依舊坐在診桌邊,大有我不替他看診,他不回去的架勢。
其實,隻要他紆尊降貴,走到堂下,一眼便能看清牌匾上的字。
寶善堂。
翟硯之的字跡。
年輕時的他向姐姐寫過無數封信。
【寶善寶善。】
【待我取得功名,就有了給你開醫堂的本金。】
【原諒我。】
姐姐撫住微凸的小腹,在一封封信中,漸漸原諒了他。
從他的信裏挑出三字,拓成牌匾。
坐在寶善堂裏的他, 形神枯槁,命不久矣。
我心中並無快意恩仇。
“小臂到指尖尚有五寸。”
“毒氣的蔓延速度一日一分。”
“直逼指尖。”
翟硯之斂起表情:“到指尖後,會如何?”
我撐開五指:“也就是說,翟大人的命還剩五十日。”
翟硯之倉皇起身,撞翻了脈枕。
“庸醫!你胡說什麼!”家仆作勢欲罵。
“放肆!翟棋,你退下!”
醫堂悄寂,隻剩翟硯之急躁的呼吸。
“翟某的病,連宮中禦醫都沒見過......”
他倏地打開衣襟。
胸膛嶙峋見骨,左胸處盤踞一朵蛛網狀的青黑,絲絲縷縷深入血脈。
已是膏肓之兆。
見我鎮定如常,翟硯之眼中燃起期冀。
“莫大夫......求你救我。翟某知恩必報——”
我心中頓生諷刺:“知恩必報?”
當年姐姐救他性命,換來的卻是拋棄與慘死。
翟硯之躬身作揖:“翟某願為莫大夫效死。”
“倒是有一法,可救翟大人性命。”
他膝蓋一軟,直直跪到地下:“願聞其詳!”
二十年前,我也曾見過他下跪。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少年郎的婚服宛若漫山紅葉,在眾人的見證下撩袍跪下,迎娶心愛的女子。
我掐緊指尖:“翟大人跪早了。”
翟硯之從跪臥中抬頭。
“你中的是苗疆蠱毒,世間沒有解藥。”
他的嘴唇顫抖:“以前中過,已經解了啊。”
我冷聲道:“以血做引,靈仙芝入藥。每三年一次,方能將毒穩住,但除不了根。”
“翟大人若想續命,得向摯愛之人討要一物。”
翟硯之的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