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十二個小時。
今天是我的二十二歲生日,也是我離開這裏的日子。
清晨,我把收拾好的一個黑色雙肩包放在了床底。
裏麵裝的,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所有身家。
走出房間時,家裏依然靜悄悄的。
因為是周末,大家都在睡懶覺。
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今天我生日,中午在常去的那家老王粵菜館訂了位置,希望大家能來。”
沒有提要走的事,也沒有提昨天的爭吵。
我隻是想,在徹底割裂之前,體麵地吃完這最後一頓飯。
就算是給自己這二十年的執念,畫上一個句號。
上午十一點,我提前到了粵菜館。
點了一桌子菜。
這次,沒有海鮮,也沒有他們愛吃的重油重辣。
全是我自己喜歡的清淡口味。
我安靜地坐在包廂裏,看著牆上的掛鐘。
十二點。
十二點半。
一點。
桌上的菜漸漸涼透,表麵結出了一層凝固的油脂。
走廊上偶爾傳來服務員端菜的腳步聲,但沒有一個是為我推開門的。
一點十五分。
我終於拿起了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極其嘈雜,似乎是在某種空曠的戶外,還能聽到寵物狗的叫聲。
“喂?琛琛啊,什麼事?”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媽,你們出門了嗎?”我輕聲問。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略顯尷尬的笑聲。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
“明歡養的那隻小泰迪昨晚有點拉肚子,今天一早她就哭著非要帶狗看醫生。”
“你哥剛好有空,就開車帶我們來了南郊的寵物醫院。”
“這會狗剛打上點滴,我們正準備在這附近隨便吃點呢。”
她語速很快,像是在極力掩飾自己的心虛。
“可是......”我看著麵前徹底冷掉的菜肴,“今天是我生日。”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傳來了許明歡不耐煩的抱怨聲。
“媽,二哥又在催什麼啊?多多都病成這樣了,他還在乎吃什麼飯?”
“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媽媽如釋重負般接過了話茬。
“是啊琛琛,你都多大的人了,過個生日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
“我們這走不開,飯你自己吃吧,多點幾個你愛吃的菜,賬單讓你爸給你報銷。”
“就這樣啊,護士叫我了。”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
忙音在空蕩蕩的包廂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手機。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裏。
甚至連一絲委屈都沒有。
隻有一種石頭終於落地的解脫感。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的二十二歲生日,甚至比不上許明歡的一條狗拉肚子。
我按響了服務鈴,讓服務員把桌上原封未動的菜全部撤走。
隻留下了一個巴掌大的水果小蛋糕。
我沒有插蠟燭,也沒有許願。
隻是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塊奶油放進嘴裏。
很甜。
甜得讓人有些作嘔。
吃完最後一口蛋糕,我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站起身,走到前台結了賬。
沒有要發票,也沒有找爸爸報銷。
下午三點。
我回到了那個臨時租住的大平層。
家裏依然空無一人。
我走進那間逼仄的保姆間,從床底拉出那個黑色的雙肩包。
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裏,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就少得可憐。
我把這幾天穿過的兩套舊衣服疊好,整齊地放進衣櫃。
書桌上,放著一把備用鑰匙。
我走過去,將鑰匙平放在桌麵。
旁邊沒有任何留言條。
因為不需要了。
背上雙肩包,我走到玄關處。
換上鞋子,推開門。
門鎖發出“哢嗒”一聲脆響,將我和這個家徹底隔絕。
傍晚六點。
我坐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
落地窗外,夕陽如血,將停機坪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廣播裏傳來飛往倫敦的航班開始登機的提示音。
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許嘉軒】——刪除。
【許明歡】——刪除。
【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退出。
【爸】、【媽】——拉黑。
沒有任何猶豫。
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手機屏幕徹底安靜下來。
我關掉手機,把那張用舊了的國內電話卡拔出來,順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拿起登機牌,我跟著人流走向登機口。
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既然你們總是記不住我。
那麼,就永遠別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