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人來得比預想的早。
謝清漪提前三天開始給我安排行程——試禮服、練站姿、背沈家人的喜好清單。
沈家千金的父親愛喝龍井,母親對海鮮過敏,她本人是倫敦政經畢業的,不喜歡別人提學曆。
我一條條記下來,像在準備一場沒有感情的麵試。
試禮服那天,謝清漪帶我去了CBD最貴的定製店。
量體裁衣的間隙,她站在落地鏡前,一邊看我一邊跟設計師交代。
"肩線再收半寸,他最近瘦了一圈。"
"領型不要太花哨,沈家老太太保守。"
"顏色就要深灰,大氣,不搶新郎風頭——雖然他還不是新郎。"
設計師笑著應和。
我站在三麵鏡子中間,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十七年來,我被塑造成一個完美的輪廓。
身形挺拔,五官硬朗,走路不緊不慢,微笑得體不輕浮。
原來這些都不是為了當繼承人。
是為了讓我在相親的時候賣個好價錢。
"媽,我不想穿這個顏色。"
謝清漪頭也不回。
"你的喜好不重要,沈家喜歡什麼才重要。"
從定製店出來,我接到夏洛唯的電話。
"弟弟,晚上回來吃飯,我給你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糖醋小排。"
"我什麼時候愛吃糖醋小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啊?不是你嗎......可能我記混了。"
他連我愛吃什麼都不知道,卻能用一種無比親切的口吻假裝了解我。
我喜歡吃辣。
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記得。
回到家,飯桌上果然多了一盤糖醋小排。
謝清漪指著那盤菜,滿臉欣慰。
"洛唯特意給你做的,趕緊嘗嘗。"
我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我放下筷子。
"我想吃辣的。"
整張桌子安靜了。
夏遠舟皺眉。
"你哥好心好意給你做菜,你挑三揀四什麼?"
謝清漪跟著歎氣。
"洛殊,你就不能讓人省心一回?"
夏洛唯抿了抿嘴唇,一臉委屈地低聲說——
"弟弟,對不起,是我記錯了......你要是不愛吃,我再給你做一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夏遠舟和謝清漪同時用一種心疼的眼神看向他。
好像被冒犯的那個人是他,不是我。
"不用了。"
我把碗裏的白粥喝完,起身回房間。
身後傳來謝清漪安慰夏洛唯的聲音。
"別理他,小孩子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你的手藝祖母都誇了,別讓他掃了興。"
我關上房門,沒有鎖。
因為謝清漪上個月讓人把我房間的鎖芯拆了,說一家人沒有什麼需要鎖門的。
可夏洛唯的房間,是指紋鎖。
我坐在床邊,打開那張新電話卡,往備用手機裏插好。
然後給遠在法國的舅舅發了一條消息。
舅舅是謝清漪的弟弟,在裏昂做紅酒生意,和這個家走得不近。
小時候他回國過年,唯一一次帶我去吃了麻辣火鍋。
謝清漪說他不著調,不讓我跟他來往。
但他是我僅剩的一根線。
"舅舅,我是洛殊。如果我想出國,你能幫我嗎?"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我也沒抱太大希望。
關掉備用手機,我拿出正式手機,乖乖回複了謝清漪發來的行程安排。
"收到,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
她秒回了一個笑臉。
沈家見麵那天,我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裝。
站在客廳裏,像一件剛從展櫃取出的瓷器。
沈家千金沒來。
她父親笑嗬嗬地解釋,說孩子有事耽擱了。
沈母倒是認真打量了我一圈,拉著我的手說,模樣好,教養也好,一看就是大家出來的。
謝清漪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洛殊從小就懂事,琴棋書畫、社交禮儀,樣樣拿得出手。"
夏洛唯端著一盤他做的桃膠雪燕走出來,溫溫柔柔地遞給沈母。
"阿姨,您嘗嘗我做的甜品。"
沈母嘗了一口,連聲誇讚。
夏洛唯趁機笑著說了一句:
"以後洛殊娶了您家千金,我隔三差五給您送吃的,當走親戚了。"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施恩的位置。
好像我娶她是他的功勞,而他是那個成全一切的好哥哥。
沈父走之前,握著夏遠舟的手說了句:
"親家,這門親事定了,孩子們的事我們全力支持。"
親家。
他已經叫親家了。
我站在玄關送客,臉上的笑容維持得無懈可擊。
回到房間,我打開備用手機。
舅舅回了。
"洛殊?怎麼突然聯係我?出了什麼事?"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段話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句。
"舅舅,你能幫我辦一張法國的學生簽證嗎?我想去讀書。"
兩分鐘後,舅舅回了三個字。
"發材料。"
我沒有哭。
隻是把手機攥得很緊,然後去洗了把臉,把西裝換下來疊好。
放在衣櫃最裏麵。
我不會再穿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