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夏遠舟坐在餐桌主位,麵前攤著《商業周刊》,杯裏的咖啡已經涼了,他沒喝。
我在我固定的位置坐下。
四把椅子,三個人已經在吃了,隻有我的碗碟是空的。
"爸,沒有我的餐具。"
夏遠舟頭也沒抬,翻了一頁雜誌。
"讓劉姨再拿一副。"
謝清漪夾了一筷子哥哥炒的番茄雞蛋送到嘴裏。
"洛唯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個番茄的酸甜比完全複刻了祖母的味道。"
夏洛唯笑著給媽媽又盛了一碗粥。
"媽你多吃點,我今天試了祖母菜譜裏的第三十七道菜,桂花糯米藕,晚上給你們做。"
劉姨把碗碟端來。
我麵前是白粥和一碟醃蘿卜。
而他們那邊,是四菜一湯加現磨豆漿。
謝清漪注意到我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解釋了一句。
"你下個月要見沈家人了,身材管理不能鬆懈。管住嘴,比什麼都強。"
我看著那碟醃蘿卜,咬了一口,鹹得發苦。
夏遠舟突然放下雜誌,正了正身子,用一種談項目的口吻看著我。
"洛殊,昨晚你媽跟我說了你的反應。"
"我理解你一時想不通,但爸爸給你說個數據,你就明白了。"
他從手機裏翻出一張圖表遞給我。
"沈家今年的營收是我們的三倍,他們的冷鏈物流覆蓋了西南和華中,正好是夏氏的空白區域。"
"你娶了沈家千金,沈家的渠道就是夏家的渠道,等於幫你哥打通了半個中國的市場。"
"洛殊,爸爸不會害你。沈家那孩子我見過,品貌端正,家教好,配你綽綽有餘。"
配我綽綽有餘。
好像我是一件標了價的商品,而沈家千金出的價還算厚道。
"爸,你見過她幾次?"
夏遠舟頓了一下,想了想。
"兩次。一次行業晚宴,一次高爾夫。"
"兩次就夠你決定把兒子推出去了?"
空氣突然冷下來。
謝清漪放下筷子,不滿地瞪了我一眼。
"你怎麼跟你爸說話的?"
夏遠舟倒是沒生氣,反而露出一種耐心到極致的表情,就像在給不懂事的下屬講戰略規劃。
"洛殊,婚姻不是過家家,講的是門當戶對和資源匹配。你以為你媽嫁給我,是因為什麼?"
他說完衝謝清漪笑了一下。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那個眼神裏有感情,但更多的是同盟的信任。
而我,是他們達成下一筆交易的籌碼。
夏洛唯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正好聽到這段對話。
"洛殊,別太大壓力。"
他在我對麵坐下,聲音輕柔得像棉花。
"其實爸媽也是為你好。你想想,你從小學的那些東西,高爾夫、馬術、社交禮儀,哪一樣不是社交圈的標配?"
"你娶了沈家千金,才是真正的如魚得水。"
"倒是留在夏氏......你連祖母那套菜譜都沒碰過,怎麼服眾呢?"
每一個字都在提醒我,你不會做菜,所以你不配繼承。
可是沒人問過我為什麼不會做菜。
從我有記憶開始,謝清漪就不讓我進廚房。
油煙傷皮膚,火候難把控,萬一燙傷了,精英課的儀態分要扣。
而哥哥呢,五歲就跟在祖母身後學做菜,揉麵、調汁、掌火候。
那本祖傳菜譜,我連封麵都沒見過。
不是我不學。
是他們從來沒讓我學。
"哥,那本菜譜,你能讓我看看嗎?"
夏洛唯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菜譜在祖母那裏,我也隻是每次去學的時候才看。"
謝清漪立刻接過話頭。
"行了行了,吃飯別提這些。洛殊,你下午去把頭發修一修,下周沈家人要來,你得拿出最好的狀態。"
我低頭喝粥。
白粥寡淡無味。
但我逼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不是因為聽話。
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在這張桌子上,我已經沒有任何談判的籌碼了。
他們給我吃什麼,我隻能吃什麼。
他們讓我娶誰,我就得娶誰。
除非,我自己把牌翻過來。
下午兩點,謝清漪催我去打理發型。
我說好。
出了小區大門,我沒有去理發店。
我去了銀行。
十七年的壓歲錢、獎學金、比賽獎金,全存在一張謝清漪不知道的卡裏。
餘額:八萬三千四百塊。
不多,但夠我撐過最開始的日子。
我站在ATM機前,把密碼改了一遍。
然後走進旁邊的手機店,買了一張新的電話卡。
回家的時候,謝清漪問我頭發怎麼沒變。
"排隊人太多,約了明天。"
她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晚餐時,夏洛唯果然做了桂花糯米藕。
甜香軟糯,祖母在視頻那頭連連誇讚。
所有人都在笑。
沒有人注意到,我從頭到尾都在數這張餐桌上,屬於我的東西。
一碗白粥,一碟醃蘿卜。
就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