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嶼川,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在鞋櫃上放著呢。”
爸爸說這話的時候正在係領帶,準備出門赴一個什麼商會的飯局。
他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得像在說“快遞到了”。
某種程度上,對他來說可能就是一個快遞。
我從鞋櫃上拿起那個EMS信封,拆開,紅色的錄取通知書。
省重點大學,新聞係。
不是最好的學校,但是我能考到的最好的結果。
拿著它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激動,是一種懸著很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的脫力感。
“什麼學校?”
媽媽在沙發上做麵膜,聲音含含糊糊的。
“寧遠大學,新聞係。”
“哦,一本吧?”
“嗯。”
“那還行。”
麵膜紙貼著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語氣是能聽清的。
“還行”兩個字,像打發一個推銷員。
弟弟從樓上跑下來,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劉海夾著一個亮晶晶的發卡。
“哥,通知書到啦?我看看我看看!”
他湊過來瞄了一眼,真心實意地笑了。
“寧遠大學誒,好厲害,哥你考得好好。”
“一般吧。”
我把通知書收回信封。
媽媽撕下麵膜,拍著臉上的精華液說:
“複瀾今天鋼琴課改到下午了,我送你去。回來路上去把你那雙鞋取了,上次定做的那雙。”
定做的鞋,兩千八。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帆布鞋,鞋頭開了膠,拿502粘過一次。
“媽,我想把通知書裱個框掛起來。”
這句話是我鼓了很大勇氣才說的。
客廳的牆上掛著弟弟曆年的獎狀。
鋼琴比賽金獎、校三好學生、合唱團領唱證書。
一麵牆,排得整整齊齊,像功勳展覽。
我想把我的錄取通知書也掛上去。
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媽媽拿著化妝鏡端詳自己的臉,隨口說:
“掛哪兒?牆上沒位置了,你放抽屜裏收好就行。”
沒位置了。
整麵牆都給了弟弟。
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連一個釘子的位置都沒有。
“我可以掛我房間。”
“你房間?你那牆皮本來就掉,再釘釘子不得全碎了?別折騰了。”
弟弟在旁邊小聲說:
“媽,掛哥房間也挺好的......”
“行了行了,快去換衣服,一會兒鋼琴課要遲到了。”
媽媽站起來拿車鑰匙,經過我身邊時終於看了那個信封一眼。
“寧遠大學是在哪個城市來著?”
“臨海。”
“遠不遠?”
“高鐵四個半小時。”
“那挺遠的。”
她說完這句就出門了,高跟鞋在玄關的地磚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沒說遠好不好,沒說舍不舍得,沒說到時候誰送我。
隻是確認了一個地理信息。
就像查快遞物流一樣,知道東西要發到哪裏就夠了。
門關上之後,家裏又隻剩我一個人。
我把錄取通知書從信封裏拿出來,看了很久。
紅色的底子,燙金的字。
【茲錄取阮嶼川同學。】
那是我的名字,印在上麵,被承認了。
被一所大學承認了。
這件事在這個家裏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如果今天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是弟弟,客廳大概已經擺上了慶祝的蛋糕。
我把通知書放進了帆布包裏。
和錢放在一起。
這是我帶走的東西裏,唯一有重量的一樣。
晚上爸爸應酬回來,喝了酒,臉紅紅的。
媽媽扶他進臥室,路過客廳時我叫了一聲。
“爸。”
“嗯?”
“我考上寧遠大學了。”
他看著我,眼神飄忽,酒精讓他的表情變得遲鈍。
“好,好的,好好讀。”
然後他被媽媽扶著拐進了臥室,門哢嗒關上。
好好讀。
標準的三個字萬能回複。
跟“還行”是一對。
我站在客廳裏,燈沒開,隻有電視待機的紅色小燈點在黑暗裏一閃一閃。
第二天是周末,一家人難得在家吃午飯。
媽媽做了四菜一湯,弟弟最愛的糖醋裏脊擺在中間。
吃到一半,爸爸忽然說:
“對了,複瀾下學期的學費交了沒有?藝術班應該比普通班貴吧。”
媽媽的回答毫不猶豫:
“交了,一學期三萬二,加上鋼琴課和聲樂課,這學期大概要六萬。”
六萬。
我的大學學費一年五千。
“嶼川那邊呢?”
爸爸問。
媽媽想了想:
“他那個應該不貴吧。嶼川,你學費多少?”
“五千二。”
“哦那還好,交了沒?”
“還沒到繳費時間。”
“到時候跟我說一聲。”
媽媽夾了塊裏脊放進弟弟碗裏。
“複瀾,這學期好好練琴,媽媽供你讀書不容易。”
六萬塊的不容易,和五千塊的不容易,是同一種不容易嗎?
我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覺得每一粒都硌牙。
飯後收碗的時候聽到媽媽在打電話,是給姥姥打的。
“媽,複瀾鋼琴十級過了,明年衝央音附中,老師說希望很大。”
“嶼川?嶼川也考上大學了,一個普通一本。”
普通一本。
她用“普通”兩個字加了個定語。
弟弟的是“央音附中”,我的是“普通一本”。
同樣是兒子考上的學校,一個是高光時刻的標題,一個是順帶提及的腳注。
電話那頭姥姥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媽媽笑著說:
“是啊,複瀾隨我,有天賦,嶼川嘛......踏踏實實的,也挺好。”
踏踏實實。
是誇獎嗎?
不是。
是沒什麼可說的時候用來填空的詞。
就像“還行”和“好好讀”一樣。
我回到房間,把大理青旅老板的微信消息翻出來。
“小夥子,義工名額還在,包吃住,你定了的話回我一聲。”
這條消息已經躺了五天了。
我打了四個字:“我來,定了。”
還沒發出去,又刪掉了。
我不想帶著“也許他們還是愛我的”這種幻覺離開。
我要確認,徹底地,不留餘地地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