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嶼川,你舅媽家表弟要來住幾天,你把你房間收拾出來。”
周六早上,媽媽在廚房煎雞蛋,對著我的房間方向喊。
“住我房間?”
“你那屋朝南,采光好,小孩子住舒服。你去客房擠兩天。”
客房沒有床,隻有一張折疊沙發,彈簧壞了半邊,躺上去腰懸空。
“那我睡哪兒?”
“客房沙發不能睡嗎?你小時候在奶奶家地上打地鋪都沒說什麼。”
弟弟從他房間探出頭來,嘴裏叼著吐司。
“媽,讓表弟住我屋也行,我跟哥擠一晚上。”
媽媽頭都沒回:
“你房間剛布置好,別弄亂了,你那些手辦碰壞了又要鬧。”
弟弟的房間去年重新裝修過,灰藍色牆紙,定製衣櫃,書架上全是手辦和遊戲機。
我的房間還是十年前的白牆,書桌缺了一條腿,墊著兩本舊字典才不晃。
采光好是真的,但那也是唯一的優點。
而這個唯一的優點,現在要讓給一個一年見兩次麵的表弟。
“多久?”
“三四天吧,你舅媽沒說準。”
三四天。
不確定的三四天,意味著可能是五天,六天,一個星期。
“行。”
我把枕頭和被子抱去客房,折疊沙發打開的時候吱呀作響,塌陷的那半邊正好在腰的位置。
躺了五分鐘,後背酸得發麻。
表弟周末到的,十一歲,寸頭,進門第一句話是衝著舅媽喊的。
“媽!這房間好小,還沒咱家衛生間大。”
舅媽笑著按了下他腦袋:“別挑了,你表哥讓給你的。”
他掃了一眼我放在書桌上沒來得及拿走的台燈和筆記本,皺了皺鼻子。
“這些東西能搬走嗎?我要擺我的iPad。”
媽媽接過話:“嶼川,把你桌上的東西收了。”
我回去拿東西的時候,表弟已經把我的舊台燈推到了牆角,理由是“光太黃了,傷眼睛”。
那是我高中省下早餐錢買的台燈,陪了我六年。
抱著台燈走出來時,聽到舅媽在客廳跟媽媽聊天。
“南茗,你家大的也考上大學了吧?哪個學校?”
媽媽的聲音淡淡的:“普通一本,不太好,不提了。”
“複瀾呢?”
“複瀾鋼琴十級剛過,明年準備衝省藝術特長生,目標央音附中。”
舅媽哦了一聲:“那挺厲害的。大的學習不太行啊?”
“一般吧,沒什麼存在感。”
沒什麼存在感。
媽媽用五個字概括了我十七年的人生。
我站在走廊裏,抱著台燈,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手指收緊了一下。
燈罩的鐵絲邊框硌進了掌心,有一點疼。
表弟在我房間住了六天。
第三天,他把我枕頭上的枕巾弄丟了。
那是奶奶生前給我繡的,梅花花樣,邊角已經磨毛了,但我一直在用。
“我不知道放哪兒了,可能被我塞垃圾袋裏扔了。”
表弟癱在我的床上玩手機,語氣跟丟了一張紙巾差不多。
我去樓下垃圾桶翻了半個小時,翻遍了三個垃圾桶。
沒找到。
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廚餘垃圾的味道,手上劃了一道口子。
弟弟在樓道裏碰到我,嚇了一跳。
“哥!你怎麼了?你手流血了。”
“沒事,找個東西。”
“找到了嗎?”
我搖頭。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創可貼遞給我,表情是真的心疼。
“哥你別找了,我陪你再去買一個?”
“買不到了,是奶奶繡的。”
他愣住了,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
晚飯時媽媽在飯桌上說話,舅媽在旁邊附和。
“南茗你這趟希臘住的什麼酒店?回來給我推薦推薦。”
“聖托裏尼的懸崖酒店,無邊泳池,複瀾可喜歡了。”
“多少錢一晚?”
“兩千多歐吧,貴是貴了點,但度假嘛,值得。”
兩千多歐,一晚。
將近兩萬塊人民幣,一晚。
我在火鍋店端了一整個暑假的盤子,時薪十五塊。
她們聊得興高采烈,我在旁邊夾菜。
表弟忽然指著我碗裏的糖醋排骨:“我要吃那塊!”
我筷子剛夾起來的那塊,他直接伸手從我碗裏拿走了。
“小雨,那是你表哥碗裏的。”
舅媽象征性地說了一句。
“沒事,讓他吃。”
媽媽擺手。
我看著自己空了一塊的碗,放下筷子。
“媽,我吃飽了。”
“這麼快?多吃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的是表弟。
回到客房,沙發的彈簧頂著腰,怎麼翻都不舒服。
隔壁是我自己的房間,表弟關了燈,iPad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他在我的床上看視頻,蓋的是我的被子。
而我躺在這張破沙發上,連一條完整的毯子都沒有。
帆布包就壓在沙發墊下麵,鼓鼓囊囊的,硌著我的後背。
三千四百塊,去大理的單程票五百八。
剩下的夠活兩個月,省著花的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之前在網上聯係的大理青旅老板。
“小夥子,義工名額還在,包吃住,你定了的話回我一聲。”
我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