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相冊裏有十七本旅行紀念冊,從三亞到北海道,從迪士尼到馬爾代夫。
每一本裏都是爸媽和弟弟的三人合照,笑得像廣告片。
而我連一張機票存根都沒有。
小時候我想是自己不夠優秀,考了年級第一那年,我以為我可以得到獎勵。
可媽媽看都沒看我的成績單一眼:
“這次去普吉島要早起趕飛機,你暈機,就別折騰了。”
我不暈機。
我連坐飛機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弟弟每次回來都會帶一個當地的冰箱貼送我,語氣真誠:
“哥,下次一定帶你去,我跟媽說了好多次了。”
可“下次”說了十七年,我連護照都沒辦過。
今年暑假,媽媽在家庭群發了一張希臘的酒店預訂截圖。
兩間房,爸媽一間,弟弟一間。
我小心翼翼地打字:“媽,我的房間是不是忘訂了?”
消息發出去四十分鐘,群裏沒有人回複。
那天晚上我把十七年攢下來的壓歲錢數了一遍,剛好夠一張去大理的單程票。
他們一家的風景永遠是三人份。
我的遠方,該自己出發了。
......
“嶼川,你去把客廳茶幾上那個希臘攻略打印出來,你弟明天要看。”
媽媽的語音消息卡在家庭群最頂端,時間戳比我那條沒人回的消息晚了整整兩個小時。
四十分鐘的沉默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不是回答我的問題,是給我派活。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她不是忘了回複。
她看到了,選擇了跳過。
打印機在書房,我按下啟動鍵,機器嗡嗡地吐出一頁頁聖托裏尼的藍白色照片。
酒店帶無邊泳池,陽台對著愛琴海,兩間大床房,備注欄寫著:
【入住人:阮建華、陳南茗、阮複瀾。】
三個名字,排列整齊,像一道完整的公式。
沒有餘數。
弟弟阮複瀾從他房間跑出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
“哥!攻略打好了沒?我要在上麵標記哪些地方拍照好看。”
他一把抽走還帶著熱度的A4紙,翻了翻,興奮得眼睛發亮。
“天哪這個懸崖教堂也太美了,媽說日落的時候去拍,光線最好。”
我站在打印機旁邊,手上還沾著墨粉。
“複瀾,媽是不是漏訂了一間房?”
他翻攻略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我,表情是那種被突然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的微妙閃躲。
“呃......哥,你不是說你暑假要準備考四級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
我從來沒有說過暑假要準備考四級。
那是媽媽說的。
上個月吃飯的時候,媽媽對爸爸說:
“嶼川暑假應該在家好好準備考試,出去玩浪費時間。”
她替我決定了我的暑假,然後用這個理由把我排除在行程之外。
最精巧的部分在於,她甚至沒有征求過我的意見。
“我沒說過那句話。”
複瀾咬著下唇,把攻略卷成筒狀,在手心裏敲了敲。
“那......哥你跟媽說啊,你要是想去,我幫你跟媽說。”
這句話太熟悉了。
每一次他都說“我幫你跟媽說”。
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上次你幫我說了嗎?”
“說了!真的說了。”
他急了,聲音拔高。
“我跟媽說哥也想去北海道,媽說......”
他突然卡住了。
“媽說什麼?”
“媽說......你一個人在家正好安靜複習。”
安靜。
這個詞被媽媽用了無數次。
每次他們三個人出去旅行,留給我的理由都跟“安靜”有關。
你在家安靜寫作業。
你在家安靜準備考試。
你在家安靜待著,別到處跑。
安靜是留給我的,熱鬧是留給他們的。
“哥,你別不開心了,這次回來我給你帶那種手工皂,聖托裏尼的,特別好聞。”
弟弟湊過來,把腦袋靠在我肩上,語氣軟軟的。
他身上有媽媽給他新買的那瓶香水的味道,甜的,好聞。
我的洗衣液是超市促銷時三瓶打包的那種,薰衣草味,兩年前的。
“不用了。”
“真的特別好聞,我上次在小紅書上看到的......”
客廳的門響了,媽媽拎著購物袋進來。
三個行李箱,大中小,攤在客廳地板上。
她從袋子裏掏出防曬霜、墨鏡、沙灘褲,一件件往裏塞。
“複瀾,這件T恤你試試,我覺得顏色很襯你。”
白色的潮牌T恤,麵料挺括,一看就不便宜。
弟弟歡呼一聲撲過去:“媽你也太會買了吧!”
媽媽笑著拍他腦袋:“去試試,不好看退掉。”
從頭到尾,她沒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書房門口,距離她不到三米。
三米,走兩步就到。
但她的目光從購物袋到行李箱,從行李箱到弟弟,完美地繞過了我所在的位置。
我轉身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床底下有一個帆布包,塞著我暑假在火鍋店端盤子攢下來的錢。
數了一遍。
三千四。
不夠去希臘,但夠去一個隻屬於我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家庭群。
媽媽發了一張防曬霜的照片:
“複瀾你看這個SPF夠不夠,希臘太陽很毒。”
爸爸回了個拇指的表情。
弟弟發了一串哈哈哈。
我那條“媽,我的房間是不是忘訂了”還掛在聊天記錄裏。
上麵,下麵,全是他們的對話。
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裏,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就沉底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家在辦喜事。
轟的一聲,亮了半邊天。
然後暗下去,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