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下學期的模擬考接踵而至。
理科綜合發下來的時候,我看著試卷上的分數。
285分。
全市聯考第二名。
我把試卷對折,塞進書包最裏層。
不能被他們看見。
以前初三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
聞兆東拿著我的成績單,看都沒看一眼。
他隻關心聞柚果的舞蹈考級有沒有過。
那天我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
躺在逼仄的次臥裏,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嗓子幹得像吞了刀片。
我喊梁舒婉。
她正在客廳幫聞柚果熨燙演出服。
“媽,我頭疼。”
梁舒婉走進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會挑時候生病?你妹妹下午要登台演出,我哪有時間管你?”
她倒了一杯冷水放在床頭櫃上。
“自己喝,我沒空給你燒熱水。你要是傳染給你妹妹,影響了她的前途,你賠得起嗎?”
後來是鄰居發現了燒得昏迷的我,打了120。
我在醫院掛水。
聞兆東衝進病房,一把拔掉了我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血珠瞬間湧了出來。
“裝什麼死?你妹妹演出的內場票沒有座位了,你趕緊跟我去劇院,給她占個好位置!”
我被他硬生生拖下床。
拖進了劇院的最後一排。
那天聞柚果在台上穿著潔白的天鵝裙,像個發光的公主。
我縮在黑暗的角落裏,凍得渾身發抖。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他們麵前展示過任何成績。
也沒有再生過病。
周末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大雨。
我的帆布鞋底早就磨平了,踩在水窪裏,冰涼的臟水瞬間浸透了襪子。
推開家門。
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
聞兆東正在指揮搬家公司的人往外搬東西。
“對,那個舊衣櫃也扔了,占地方。”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房間裏的東西被一件件清空。
我的書桌、我的單人床、甚至我裝滿複習資料的塑料箱。
“你們在幹什麼?”
聞兆東回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回來的正好。你妹妹馬上要出國了,需要一個專門的房間做獨立衣帽間和直播室。你的房間騰出來給她用。”
“那我睡哪?”
“陽台不是挺寬敞的嗎?”聞兆東指了指外麵。
那個沒有封閉、隻裝了鐵柵欄的南陽台。
放著洗衣機和一堆雜物。
“現在是三月,夜裏隻有五度。”
梁舒婉從主臥走出來,手裏拿著幾件聞柚果的名牌大衣。
“男孩子火力旺,凍一凍對身體好。再說了,你天天在學校住讀,一個月也就回來兩天,何必占著那麼好的房間浪費資源?”
聞柚果坐在沙發上,正在試穿一雙新款的Jimmy Choo高跟鞋。
“哥哥,我直播跳舞需要很大的空間呢。你的房間采光最好,就讓給我嘛。”
她歪著頭,笑得天真無邪。
“等你以後去工地上班了,每天都能住寬敞的工棚,就不在乎家裏這點地方啦。”
我看著被扔在樓道裏的複習資料。
箱子散開了。
幾本數學題冊掉在地上,被搬運工踩出了黑色的鞋印。
“我的書還在裏麵。”
我走過去,彎腰去撿。
聞兆東一腳踢開那本題冊。
“看這些破書有什麼用?還真以為自己能考上清華北大?老子早給你聯係好了,城南那個電子廠,高考完第二天你就去報到。”
他拿出一張紙,拍在茶幾上。
“這是你妹妹出國的留學保證金貸款合同,擔保人寫你的名字。你滿十八歲了,簽個字。”
我沒動。
“我沒錢還。”
“誰指望你還了?”聞兆東冷笑,“這筆錢是你妹妹的嫁妝投資。你隻管簽字,剩下的錢從你以後每個月的工資裏扣。”
我盯著那張合同。
三十萬。
年利率百分之十八。
“如果不簽呢?”
“不簽?”梁舒婉尖叫起來,“你這白眼狼!你吃我們喝我們十八年,現在讓你為這個家做點貢獻你都不肯?你妹妹要是出不了國,我跟你沒完!”
聞兆東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滿嘴的煙臭味噴在我的臉上。
“老子養你不是讓你來討債的。你不簽,明天我就去你們學校,找你們校長,說你忤逆不孝,我看你還有沒有臉在那個學校待下去!”
雨越下越大。
風夾著雨水從沒關嚴的窗戶裏灌進來。
我看著聞兆東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突然覺得很滑稽。
“好,我簽。”
我拿起筆,在擔保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名字。
聞兆東鬆開我,滿意地彈了彈那張紙。
“算你識相。”
晚上。
我躺在陽台的舊沙發墊上。
冷風如刀。
我把唯一的破毯子裹緊。
借著路燈的光,我拿出手機。
給遊鶴年發了一條微信。
「遊老師,明天能幫我開一張成績證明嗎?我想申請市裏的助學金。」
遊鶴年秒回。
「沒問題。聞凜,挺住。」
我看著那兩個字。
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