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銅環裂開的聲音,像一場遲來的春雷。
哢。
哢哢。
哢哢哢——
第一排劫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許多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們被銅環鎖了太久。
久到銅環不隻是鐵,不隻是符器,而像是長進了骨頭裏,長進了命裏。黑礫劫場教他們:銅環在,人活著;銅環碎,人就會被天收。
可現在,銅環碎了。
碎片落在承劫石下,滾進血縫裏。
天沒有收他們。
至少這一息沒有。
第二息,也沒有。
第三息,仍沒有。
隻有山腹裏的雷雲還在翻滾,隻有護山陣未完全升起前的亂風刮過祭台,隻有一個劫奴少年站在最高處的承劫石旁,懷裏護著妹妹,胸口開著一線黑門。
門裏有雷。
雷裏有狗。
有些人聽見了。
不是所有人。
隻有離陸燼最近的一批劫奴,在銅環碎裂那一刻,聽見黑門裏傳來低沉、凶戾、像餓獸磨牙般的聲音。
那聲音讓他們恐懼。
可比恐懼更先湧上來的,是茫然。
他們能走了嗎?
真的能走嗎?
一個瘦弱少年跪在陸燼腳下,腕上的銅環已經碎了,腳踝還在抖。他盯著劫場出口,那條通向山腹外的黑石道就在不遠處。沒有護衛攔他。沒有鎖鏈拽他。
可是他不敢動。
不止他。
三千劫奴裏,銅環裂碎的不過數百人,其餘人仍被鎖著。可即便這數百人,也隻是跪在原地發抖,像一群被打開籠門卻不知道天空是什麼的鳥。
“跑啊!”
陸燼吼道。
沒有人跑。
有人哭著搖頭。
“不能跑......不能跑......”
“出了劫場,會被天收......”
“我娘就是這麼說的,逃奴出門三步,天雷劈魂,屍骨都不留。”
“劫奴命在環裏,環碎了,天會來拿命......”
陸燼看著他們。
他的胸口還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黑門邊緣都像有燒紅的鐵刺紮進肉裏。雷犬在門裏撞得更急,想衝出來撕咬那些護衛、執事、聖地弟子。可陸燼壓著它。
他不能讓雷犬徹底出籠。
至少現在不能。
他連一牙都撐得骨裂,若放出完整雷犬,三千劫奴未必能活幾個。
黑袍執事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捏著銀符釘,臉上驚怒漸漸壓下,換成一種陰冷的鎮定。
“都別動。”
他看著那些銅環碎裂的劫奴,聲音不大,卻帶著多年馴養出的威壓,“黑礫劫場建於太玄劫律之下,劫奴有籍,離場即逃。逃奴者,天收其魂,地焚其骨,親族並罰。”
那些本就不敢動的人立刻跪得更低。
黑袍執事笑了笑。
他又看向陸燼。
“你以為劈開銅環,他們就敢走?”
陸燼沉默。
執事冷聲道:“劫奴就是劫奴。你給他們一條路,他們也隻會跪著求我們把銅環重新戴上。”
這句話比鞭子更狠。
許多劫奴臉色慘白,卻沒有反駁。
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假的。
從出生開始,黑礫外山的棚戶就有人告訴他們:被劫場點名的人,是命裏有災。銅環不是鎖,是保命。留在劫場,或許會死;逃出劫場,一定會被天收。
一代傳一代。
傳到最後,謊話長出了根。
陸燼抱著青禾,慢慢掃過那些人的臉。
他看見麻木。
看見恐懼。
看見被壓到不敢相信自己還能活的眼睛。
他忽然鬆開陸青禾。
“站穩。”
青禾抓住他的衣角:“哥......”
“我沒事。”
陸燼說完這三個字,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
可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祭台下,那個最先被震碎銅環的瘦弱少年還跪著。少年看起來比陸青禾大不了幾歲,左臉有一道鞭痕,手腕皮肉被銅環磨爛。陸燼走到他麵前,蹲下。
“叫什麼?”
少年嘴唇哆嗦:“韓......韓鉤。”
“想活嗎?”
韓鉤猛地抬頭。
這問題太直接。
直接到像刀子。
他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想。”
“想出去嗎?”
韓鉤看向遠處出口,又立刻低頭,像多看一眼都會遭災。
“我不敢。”
“為什麼?”
“會被天收。”
陸燼看著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後領。
韓鉤驚叫一聲。
四周劫奴也變了臉色。
陸燼沒有解釋。他拖著韓鉤,越過祭台邊緣,朝那條黑石出口走去。韓鉤拚命掙紮,哭喊著求饒。
“不要!不要!我不逃!我不逃!我願意承劫!我願意——”
陸燼一腳踹碎擋路的銅環殘片,拖著他走到劫場門線前。
門線是一條刻在地上的紅紋。
紅紋外,是黑礫山腹通往外界的甬道。
紅紋內,是劫場。
所有劫奴都知道這條線。
沒人敢跨。
陸燼把韓鉤按在紅紋邊。
黑袍執事臉色終於變了:“陸燼,你敢!”
雲無相也盯著他。
太玄長老沒有出手。
因為他們也想看。
一個劫奴離開劫場,到底會不會被天收?
或者說,他們知道不會。
但他們更想看陸燼敢不敢當眾撕開這個謊。
陸燼低頭看韓鉤。
“你若死了,我替你收屍。”
韓鉤哭得渾身發抖:“我不想死。”
陸燼道:“你留在這裏,也會死。”
韓鉤怔住。
陸燼抓著他的領口,把他半邊身子推過紅線。
整個山腹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韓鉤。
韓鉤一隻腳在劫場內,一隻腳在劫場外。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像已經看見了天雷落下。
一息。
沒有雷。
兩息。
沒有火。
三息。
沒有魂飛魄散。
隻有韓鉤急促的喘息聲。
他還活著。
陸燼鬆開手。
韓鉤踉蹌著摔出門線,整個人滾到甬道裏。他愣愣摸著自己的臉、胸口、手腳,像第一次確認這些東西真屬於自己。
“我......我沒死?”
沒人答。
他又看向頭頂。
沒有天雷。
他忽然嚎啕大哭。
那哭聲在山腹裏回蕩,撕心裂肺,卻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被騙了太久。
一瞬間,三千劫奴炸了。
“沒死!”
“他沒死!”
“逃奴不會被天收!”
“是假的!是假的!”
黑袍執事厲聲道:“閉嘴!都閉嘴!他還未走出山門,天罰未至,誰敢妄動——”
陸燼回頭。
他胸口黑門微微裂開,雷光在門縫裏一閃。
執事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燼站在門線旁,血從下巴滴落。他看向那群跪了太久的人,聲音並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哭聲、罵聲、雷聲。
“天不收你們。”
他指向黑袍執事,指向高台,指向雲無相。
“是他們騙你們不敢走。”
這句話落下,像一把火丟進枯草。
第一批劫奴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批。
第三批。
還沒碎銅環的人開始瘋狂掙紮,喊著讓身邊人幫自己砸鎖。有人撿起銅環碎片割斷符繩,有人撲向護衛,有人用牙咬住鎖鏈。
黑礫劫場三百年來最安靜、最規整、最馴服的祭台,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護衛們衝下去鎮壓。
可劫奴太多了。
三千人。
他們沒有修為,沒有兵器,沒有陣法。可他們有手,有牙,有被壓了幾十年的恨。他們撲上去,抱住護衛的腿,咬住護衛的手,拖住那些長刀靈光。
有人被砍倒。
後麵的人踩著血繼續往前。
陸燼抱起陸青禾,轉身往門外走。
“跟上!”
韓鉤從甬道裏爬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忽然撲回門線內,拖起一個倒在地上的小孩。
“走!真的不會死!快走啊!”
越來越多人衝向出口。
祭台震動。
黑礫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鐘響。
咚——
護山大陣啟動了。
一道赤黑色火幕從甬道盡頭升起,像從地底長出的牆,封住通往外界的山門。
劫奴們剛衝到那裏,最前方幾人被陣火逼退,衣袖瞬間燒成灰,皮肉焦黑。
希望剛露頭,便又被按住。
黑袍執事站在祭台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逃?”
他冷笑,“黑礫劫場是太玄第一劫場,你們以為銅環碎了,就能走出去?”
雲無相重新坐回白玉座。
他用手帕擦去唇邊血跡,神情恢複了些許溫潤,隻是眼底陰冷得像毒。
“陸燼。”
他輕聲道,“鬧夠了嗎?”
陸燼沒有看他。
他看著那道封山陣火。
火幕之後,是外麵的天。
而身後,是三千雙剛剛知道自己被騙了的眼睛。
他胸口的黑門又開始發燙。
雷犬在門裏撞門。
它嗅到了陣火裏的劫味。
不是骨雷劫。
是另一種被祭台養了很多年的東西。
一種專門燒逃奴的假天罰。
陸燼忽然笑了。
他抱著陸青禾,朝陣火走去。
青禾抓緊他的衣襟:“哥,火會燒。”
“嗯。”
“你還要過去?”
“過去。”
“為什麼?”
陸燼看著陣火後方那一點若隱若現的天光。
“因為他們說天不許我們走。”
他抬手按住胸口黑門,聲音低啞。
“我想看看,天有沒有這個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