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門裂開的一瞬,陸燼聽見了鎖鏈聲。
不是祭台上的鎖鏈。
不是銅環上的鎖鏈。
那聲音來自他身體深處,來自一個比黑礫山腹更黑、更冷、更遙遠的地方。像無數鐵鏈拖過石地,又像一座沉睡了萬年的牢獄,在雷光逼近時睜開了眼。
藍骨雷犬已經撲到陸燼喉前。
它太快了。
快到祭台上的人隻看見一道雷光砸落。
快到雲無相背後的金身陣剛剛亮到極處。
快到陸青禾甚至來不及尖叫。
可陸燼看見了。
他看見那頭犬從雷裏撲來,犬骨發藍,牙縫裏淌著細碎的雷火。它的每一根骨頭都像被天雷打磨過,鋒利、透明、殘忍。它張口時,陸燼甚至看見它喉嚨深處盤旋著無數細小雷符。
那不是獸。
那是劫。
活著的劫。
專門吃骨頭的劫。
陸燼本該死。
骨雷入喉,先碎頸骨,再碎脊骨,最後一寸寸把整副骨架烤成灰。承劫石下埋著太多這樣的灰,黑礫劫場從不替劫奴收屍。灰落在石縫裏,下一批人跪上去,照樣替貴人承災。
可那一口沒有咬下去。
陸燼胸口的黑門徹底裂開。
一隻漆黑的鐵鉤從門縫裏探出,鉤尖纏著灰白色鎖鏈,猛地刺進雷犬頸骨。
雷犬第一次發出聲音。
“嗷——”
那聲咆哮不是犬吠。
是雷鳴。
整個山腹被震得石屑亂落。三千劫奴的銅環齊齊爆出火星,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高台上的觀禮修士也變了臉色,紛紛撐起護體靈光。
太玄長老猛地睜眼。
“怎麼回事?”
沒有人答得上來。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落向陸燼的第一道骨雷,竟然在半空停住了。
雷光沒有散。
雷犬還在。
可它被黑門裏伸出的鎖鏈鉤住了頸骨。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鎖鏈緊隨其後,從陸燼胸口那道黑縫裏瘋長出來,像一群在黑暗裏饑餓太久的蛇,纏住雷犬的脊骨、前爪、尾骨,一寸寸往門裏拖。
陸燼跪在承劫石上,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疼。
那道黑門像直接開在他的骨頭上。每一條鎖鏈拖動,便像從他的血肉裏抽出一根筋。他咬緊牙,口腔裏全是血腥味。
雲無相終於站不穩了。
他背後的道骨虛影正在顫。
按理說,第一道骨雷應當通過轉劫陣落在陸燼身上,再由承劫石分流給祭台下其餘劫奴。陸燼死也好,殘也好,劫已經替他承了,雲無相隻需借金身陣煉化餘韻。
可現在,那道劫沒落下去。
也沒回到雲無相身上。
它被關住了。
被一個劫奴身上突然裂開的黑門關住了。
金身陣失去第一縷劫機,瞬間反噬。
雲無相喉頭一甜,白衣前襟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滿場死寂。
太玄聖子吐血了。
在自己的突破禮上。
在三千劫奴麵前。
在諸多觀禮修士麵前。
白衣染血,比死人更紮眼。
陸燼也看見了。
他抬起頭,隔著亂竄的雷光,看向高台上的雲無相。
那位聖子臉上的溫潤終於裂開了。
他眼底有驚怒,有不可置信,還有一點極深的厭惡。像一個貴人突然發現,自己潔白無塵的衣角,竟被一隻泥地裏的蟲子咬住了。
“陸燼!”
黑袍執事厲喝,“你做了什麼?”
陸燼沒有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隻知道門裏很黑。
黑到沒有盡頭。
雷犬被拖進去半截身子,還在瘋狂掙紮。它的爪子扣住門沿,雷火順著陸燼胸膛灌進體內,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像要裂開。
可它越掙紮,鎖鏈纏得越緊。
門裏有東西在等它。
不是人。
不是獸。
更像一座牢。
陸燼聽見自己胸口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關門聲。
轟!
雷犬被徹底拖入黑暗。
第一道骨雷,消失了。
山腹上方的雷雲猛地空出一塊,像被人從中咬掉了一口。壓在三千劫奴頭頂的那股死亡氣息驟然一輕。
很多人茫然抬頭。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隻知道,自己還活著。
祭台上,陸燼低頭喘息。
胸口黑門合攏了一半,烙痕邊緣焦黑,血珠從裂縫裏一點點滲出來。他的手還被銅環鎖著,膝蓋還釘在承劫石上,可他已經感覺到了不同。
他身體裏多了一個地方。
一個黑暗、空曠、寒冷的地方。
那裏有鐵欄,有鎖鏈,有滴水聲。
還有一頭被釘在牢裏的藍骨雷犬。
它在撞門。
一下一下。
撞得陸燼心臟跟著發疼。
“殺了他!”
黑袍執事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尖厲到變形,“此奴壞聖子金身劫,殺了他!”
兩名護衛從祭台兩側衝上來。
他們不是普通凡人,都是引氣境修士。靈氣灌入長刀,刀身泛起淡淡青光。若是平時,陸燼連一刀都擋不住。
可此刻,他胸口的門還沒完全閉上。
門內,雷犬在咆哮。
它餓。
它憤怒。
它想咬碎什麼。
陸燼第一次明白那種饑餓。
不是他的饑餓。
是劫的饑餓。
兩個護衛一左一右撲來,刀光交錯,直斬他的脖頸。
陸燼抬眼。
視野裏,一切仿佛慢了半拍。他看見兩名護衛胸前都掛著避劫符,符紙上有太玄聖地的雷紋印。那些雷紋本該替他們避開小劫,免受餘波波及。
可在陸燼眼中,那雷紋像腐肉一樣刺眼。
門裏的雷犬也看見了。
它撞得更凶。
陸燼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一下。
“想吃?”
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麼。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裂縫上,用盡全力往外一扯。
黑門開了一線。
不是完整的門。
隻是一道極細的縫。
但縫裏探出了一顆牙。
藍色的雷牙。
它從門縫裏彈出,像一道細小卻凶狠的雷光,瞬間咬中左側護衛胸口避劫符。
哢嚓。
符碎。
護衛的護體靈氣隨之斷裂。
他臉色劇變,還沒來得及後退,雷牙順著破碎靈氣往上一撕,直接咬斷了他半條經脈。
慘叫聲炸開。
另一名護衛刀勢頓住。
陸燼借這一瞬翻身,鎖鏈繃緊,銅環割得手腕皮開肉綻。他卻不退反進,肩膀撞上那名護衛胸口,連人帶刀撞向承劫石邊緣。
護衛大怒,抬掌拍向陸燼後心。
陸燼胸口一陣焦痛,雷牙再次彈出,咬住第二枚避劫符。
這一次,陸燼感覺自己胸口像被火炭貫穿。
代價來了。
他放不出雷犬。
隻能借一牙。
而這一牙,是從他自己的血肉裏擠出來的。
第二名護衛的靈氣被咬斷,掌力散了大半。陸燼趁勢奪過他腰間短刀,刀柄狠狠砸在他喉結上。
哢。
護衛倒下去。
陸燼也跪倒在地。
胸口裂縫冒著黑煙。
他喘得像一條快死的狗。
可他還活著。
觀禮席終於亂了。
“那是什麼?”
“他能禦劫?”
“不可能!一個劫奴,怎麼可能驅使骨雷劫?”
“不是驅使,是那劫......在他體內!”
雲無相聽見了這些聲音。
他的臉色更白。
比吐血時還白。
因為那些話落進他耳中,就像一記記耳光。
今日該是他的突破禮。
該是他金身初成、萬眾仰望、諸修恭賀。
可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陸燼身上。
那個跪在最低處、原本該替他死的劫奴。
雲無相眼神徹底冷下去。
“陸燼。”
他緩緩開口。
聲音仍舊溫和,可溫和裏多了冰冷的殺意。
“把我的劫還回來。”
陸燼抬頭看他。
他滿臉是血,衣衫破裂,胸口黑門烙痕焦黑猙獰,怎麼看都像一隻剛從雷火裏爬出來的惡鬼。
可他的眼神很亮。
比祭台上的雷還亮。
他忽然低笑。
“你的劫?”
雲無相眯起眼。
陸燼用短刀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
鎖鏈拖在他身後,銅環嘩啦作響。
他看向白衣染血的聖子,一字一句道:“你轉給我的東西,進了我的門。”
“現在,它歸我了。”
雲無相的臉終於扭曲。
“殺!”
高台之下,更多護衛衝來。
執事手中鎮奴符燃起黑火。
祭台下,三千劫奴重新陷入恐懼。有人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被踩碎,有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有人哭著喊不要連累自己。
陸燼卻沒有看他們。
他看向右側鐵籠。
陸青禾正抓著鐵欄,淚水滿臉,卻沒有哭出聲。她隻是死死盯著陸燼胸口的黑門,像聽見了什麼別人聽不見的東西。
“哥......”
她聲音很輕,“它疼。”
陸燼怔了一下。
“什麼?”
“狗狗......它疼。”
陸燼胸口深處,那頭被鎖進黑牢的雷犬再次撞門。
咚。
咚。
咚。
它不是求救。
它是在催促。
它要吃。
它要咬碎那些偷走、轉嫁、玷汙它的人。
護衛已經撲到身前。
陸燼轉身,向鐵籠衝去。
他沒有選擇殺雲無相。
至少現在沒有。
他隻有一道門縫,一顆雷牙,一副快被燒穿的身體。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整個太玄聖地。
但他可以救一個人。
他必須先救陸青禾。
黑袍執事看穿他的意圖,厲聲道:“攔住他!別讓他接近那丫頭!”
三名護衛橫身擋在鐵籠前。
陸燼衝勢不停。
雷牙第三次從胸口裂縫裏彈出。
這一次,陸燼聽見自己肋骨發出一聲細微的裂響。
代價更重。
可雷牙也更狠。
它沒有咬人。
它咬向鐵籠上的轉劫鎖。
哢嚓。
第一道鎖裂。
哢嚓。
第二道鎖裂。
雷火沿著鐵欄爆開,三名護衛被震得後退。陸燼撲到籠前,手指抓住鐵欄,用盡全身力氣往外一扯。
鐵欄彎開一道縫。
陸青禾從裏麵鑽出來,撲進他懷裏。
陸燼一手抱住她,一手握緊短刀。
血從他嘴角往下流。
雲無相在高處冷冷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看著陸青禾,“你不是為了活。”
“你是為了她。”
陸燼沒有答。
雲無相抬手,輕輕一指。
“那便把她留下。”
黑袍執事立刻取出一枚銀色符釘。符釘一出現,陸青禾手腕上的銅環驟然亮起,她小臉慘白,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提住,竟從陸燼懷裏往後滑去。
陸燼猛地抓住她。
青禾疼得悶哼。
執事冷笑:“劫場之物,也敢搶?”
符釘狠狠刺下。
釘入名字的那一瞬,陸青禾腕上的銅環驟然收緊。
陸燼胸口黑門劇烈震動。
門裏,雷犬咆哮如雷。
陸燼抬起眼,看向那枚銀符釘,又看向雲無相。
他忽然明白。
這些人從來沒覺得他們是人。
他是承劫石上的東西。
青禾是籠子裏的東西。
三千劫奴是名單上的數字。
他們的生死、骨頭、災劫、哭聲,都隻是聖子突破禮上的耗材。
陸燼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青禾。
“閉眼。”
青禾卻搖頭。
她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按在陸燼胸口焦黑的門紋上。
那一刻,門裏的雷犬竟短暫停了半息。
陸燼聽見青禾用很輕的聲音說:“哥,它說......它還餓。”
陸燼笑了。
他抬起頭,看向雲無相。
“聽見了嗎?”
雲無相皺眉。
陸燼把青禾護到身後,胸口黑門再次裂開一線。
這一次,雷光不是牙。
是一道細長的雷舌。
雷舌掃過祭台邊緣,三千劫奴腕上的銅環同時震顫。
陸燼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你的劫歸我了。”
雷光炸開。
第一排劫奴的銅環轟然裂碎。
陸燼盯著雲無相,一字一頓:“你們鎖住的人,我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