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陣火封住山門時,山腹裏的風都變了味。
那不是普通的火。
尋常火焰燒木,燒布,燒皮肉;黑礫護山大陣的火,卻先燒人的膽。
火幕從地底竄起,赤黑色,像無數條纏在一起的毒蛇。最前方幾個劫奴被火舌觸到,衣衫瞬間焦裂,皮肉卻沒有立刻燃盡,而是先浮出一層細密的紅紋。紅紋像活蟲一般鑽進他們骨縫裏,讓他們跪倒在地,抱著頭慘叫。
“劫奴不得離場。”
火裏有聲音。
不是人聲。
像被一千張幹裂的嘴同時念出。
“離場者,焚。”
那幾個劫奴被拖了回來。
不是護衛拖的。
是他們自己爬回來的。
他們爬過紅線,爬回劫場,紅紋才慢慢熄滅。皮肉焦爛,骨頭卻還在。他們沒有死,因為這陣火本來也不是為了立刻殺人。
它是為了讓活人害怕。
讓所有試圖逃走的人親眼看見:外麵有火,出去會疼,退回來還能苟活。
於是剛剛點燃的人群,又一次停住。
韓鉤扶著那個被救出的孩子,臉色慘白。他剛才是第一個跨出門線的人,證明天不收逃奴。可現在他看著那道火幕,牙齒打戰。
“這不是天......”
他喃喃道,“可它會燒人。”
陸燼看著陣火。
雷犬在門裏更躁。
它一下一下撞著牢門,撞得陸燼胸口發疼。疼痛之外,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湧進他的感知裏。
火裏有劫味。
但不純。
像一鍋被人反複熬過、摻了血、摻了符灰、摻了恐懼的劣酒。
陸燼忽然明白,所謂“天收逃奴”,並非完全憑空編造。黑礫劫場養了這麼多年,不隻是靠謊話嚇人,他們還真的造出了一道假天罰。
銅環、門線、護山陣、轉劫文書。
每一樣東西都像一根釘子,釘在人心裏。
先騙你天會殺你。
再造一把火,假裝天真的來了。
太玄聖地不隻是殺人。
他們養恐懼。
“退回來!”
黑袍執事站在祭台邊緣,聲音再次有了底氣。
“劫奴擅離劫場,陣火焚骨。現在跪回去,尚可從輕處置。再敢妄動者,連親族一並入劫籍!”
許多人臉色一變。
親族。
這兩個字比刀還鋒利。
他們進了劫場,可外麵還有父母、妻兒、弟妹。黑礫劫場抓人從來不是單抓一個,他們抓的是一戶、一棚、一村。
陸燼抱著青禾,站在陣火十步之外。
他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人群重新跪倒的聲音。
一個。
兩個。
十個。
幾十個。
不是他們不想活。
是他們被捏住的東西太多。
韓鉤沒有跪。
但他的腿在抖。
他看向陸燼,眼裏是剛亮起又快要熄滅的火。
“陸哥......”
陸燼低聲道:“怕?”
韓鉤咬牙:“怕。”
“怕還不跪?”
“跪了也活不了。”韓鉤哭著笑,“我剛才跨出去了。他們不會放過我。”
陸燼看了他一眼。
這個少年左臉的鞭痕還在流血,手裏卻死死攥著一塊銅環碎片,像攥著一把刀。
很好。
還有一個沒徹底跪回去。
陸燼把陸青禾放下。
“站在我後麵。”
青禾沒有問為什麼。
她隻是站到陸燼身後,手卻仍抓著他的衣角。
陣火翻湧,像看見獵物靠近。
黑袍執事眯眼:“陸燼,你還想試?”
雲無相也看著他。
白玉座上的聖子已經重新壓住傷勢,唇色仍淡,眼神卻很冷。他似乎並不急著讓人殺陸燼。也許是因為雷劫被關後,陸燼已不再是普通劫奴,而是一件必須弄清楚來曆的東西。
一件能奪劫的東西。
“把他活捉。”
雲無相終於開口,“剖開胸口,看看那扇門是什麼。”
陸青禾手指一顫。
陸燼笑了笑。
“你們聖地的人,說話都這麼幹淨。”他說,“剖人胸口,也像在拆一件衣服。”
雲無相平靜道:“劫奴本就是劫材。你身上出了異物,自然該歸聖地查驗。”
“那你的骨雷劫落進我門裏,也歸我查驗?”
雲無相眼底冷意一閃。
“找死。”
兩名太玄弟子越眾而出。
這一次不是劫場護衛。
他們穿白底雷紋袍,腰間佩玉符,眉心有淡淡靈光。一個引氣中階,一個引氣高階。陸燼剛才能借雷牙突襲護衛,是因為護衛輕敵,也是因為避劫符被雷犬克製。可太玄弟子不一樣。
他們有真正的術法。
一人抬手,掌心雷紋亮起。
“跪下。”
雷音落下。
陸燼膝蓋猛地一沉。
不是他想跪,而是承劫石上殘留的轉劫符紋被催動了。那些符紋還纏在他的骨頭裏,此刻像無數細針同時往下拽他。
陸燼悶哼一聲,半跪在地。
另一名弟子袖中飛出三枚鎮骨釘,直射陸燼鎖骨、胸口、眉心。
這是要封門。
陸燼看得出來。
鎮骨釘一旦釘入,他胸口那道黑門未必會被剖開,但一定會被鎖住。他會重新變成一塊承劫石上的肉。
青禾撲上來。
“哥!”
陸燼低喝:“別過來!”
可青禾已經伸手。
她沒擋釘子。
她按住陸燼後背那一道尚未熄滅的轉劫符紋。
很輕。
像怕弄疼他。
可那一瞬,陸燼身上被催動的符紋竟然停了一停。
隻一停。
夠了。
陸燼猛地抬頭,胸口黑門裂開一線。
不是放雷牙。
他不夠力氣再放雷牙。
他隻借了一點聲音。
牢裏的九霄雷犬咆哮。
咆哮聲從門縫裏衝出,像一道無形雷錘,狠狠砸在三枚鎮骨釘上。
當!
三枚釘子偏了半寸。
一枚擦過陸燼肩頭,帶走一片血肉。
一枚釘進承劫石。
最後一枚紮進他胸口黑門旁邊。
劇痛爆開。
陸燼眼前一黑。
可那枚鎮骨釘沒有封住門,反倒被門縫裏探出的細鎖纏住。黑鎖繞住釘身,緩緩往裏拖。
太玄弟子臉色一變。
“他在吞鎮骨釘!”
不是吞。
是關押。
陸燼也在這一刻看見了劫獄內部。
他第一次清楚看見那座牢。
無邊黑暗裏,一條石道延伸向深處。石道兩側是一扇扇鐵門,絕大多數沉寂無聲。最靠近入口的一間牢裏,藍骨雷犬被黑鏈釘住四肢,獠牙咬得鐵欄火星四濺。牢門上方沒有字,隻有一道正在慢慢成形的雷紋。
鎮骨釘被拖進去後,落在雷犬麵前。
雷犬一口咬碎。
哢嚓。
外界,那名太玄弟子慘叫一聲,袖中符光爆碎,右手五指齊齊裂開。那枚鎮骨釘是他的本命符器,竟被陸燼體內的東西咬斷了聯係。
全場又是一靜。
陸燼大口喘息。
他明白了一點。
劫獄不是隻關劫。
凡是帶著劫力、鎮劫、轉劫、避劫氣息的東西,隻要衝他而來,也可能被拖進去。
但代價是他的身體。
那枚鎮骨釘被拖入時,陸燼覺得自己的胸骨也像被拖走了一截。
他站不起來。
另一個太玄弟子已經逼近,掌心雷紋壓下,直拍陸燼天靈。
“夠了。”
一聲刀鳴忽然響起。
並非從祭台上傳來。
而是從山腹上方那道被雷雲撕開的裂縫裏落下。
一道冷白刀光斬開黑雲,斬過祭台邊緣,斬在那名太玄弟子掌前。雷紋與刀光相撞,轟然炸散。
那弟子連退數步,抬頭怒喝:“誰?”
裂縫之上,有人踏風而下。
黑衣,窄袖,腰懸長刀。
她落在祭台與人群之間,靴底點地,沒有半分多餘聲響。女子眉目冷硬,膚色極白,眼神像冬夜裏的刀刃。她腰間掛著一枚黑銀令牌,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劫司。
黑袍執事臉色微變。
“天劫司巡官?”
女子沒有看他。
她先看了祭台,看了雲無相,又看了三千劫奴和滿地銅環碎片,最後目光落在陸燼胸口裂開的黑門上。
“葉照寒。”
她報了名字。
然後抬眼看向太玄長老。
“黑礫劫場今日申報的是聖子金身劫正常轉劫。”
她的聲音很冷。
“可我看見的是劫亂、私刑、陣火封奴。”
黑袍執事立刻道:“葉巡官,此奴私奪聖子天劫,壞我太玄正禮,劫場正在處置。”
葉照寒看向陸燼。
“私奪天劫?”
她手按刀柄,神情沒有偏袒。
“有文書嗎?”
黑袍執事像早等著這句話,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卷金邊玉冊,雙手展開。
“有。”
玉冊亮起,太玄聖地印、黑礫劫場印、天劫司備案印三印齊全。
“三千劫奴替太玄聖子雲無相分承骨雷劫,經劫律第七條、轉劫附令第十三項備案,合規。”
葉照寒沉默了。
她看著那三枚印,眼神微微一沉。
陸燼也看見了。
合法。
原來這種事是合法的。
三千人替一個聖子承災,是合法的。
十二歲的陸青禾被列入下一批承劫名單,是合法的。
陣火封路,是合法的。
把人當劫材剖胸,也是合法的。
陸燼忽然低笑起來。
笑聲不大,卻讓葉照寒側目。
她看向他:“你笑什麼?”
陸燼抬起頭,滿臉血汙。
“我笑你們的天。”
葉照寒皺眉。
陸燼看著那卷金邊玉冊,聲音沙啞得像刀刮石頭。
“原來天也認臟字。”
葉照寒的手指微微收緊。
黑袍執事怒道:“大膽!”
雲無相卻忽然起身。
他不再看葉照寒,也不再看玉冊。他看向陸青禾。
“抓那個女孩。”
太玄弟子同時轉身。
陸燼瞳孔驟縮。
他想動,可胸口鎮骨釘的傷口還在流血,身體被反噬壓得幾乎站不起來。
陸青禾站在他身後,麵對撲來的太玄弟子,小臉蒼白,卻沒有退。
她隻是看著陸燼胸口那道黑門。
然後輕聲說:“狗狗說,它還餓。”
黑門深處,九霄雷犬猛地撞碎半截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