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時候掉進河裏差點淹死,從此不敢入水。
但未婚妻說,我們的婚禮要在斯米蘭群島海域的珊瑚礁群中舉行。
為了她的浪漫,我扛著嗆水、耳壓失衡、水下驚恐發作考下潛水證。
我問了她無數次什麼時候置辦婚禮。
每次她都說那個學弟阿峙有事找她幫忙,最近沒空。
上個月我又問,她正給學弟回消息,頭也沒抬地說了句:
“那就這個月吧,別再拖了。”
就這一句,我當成了承諾。
婚禮當天,攝像團隊到位,氧氣瓶充滿,海底花門已經固定在珊瑚礁上。
我穿著定製的黑色潛水服站在船舷邊,滿心激動。
然後她接了個電話,眉頭皺了一下:
“我得送阿峙去一趟醫院,馬上就回來。”
水下布置的燈帶隻能亮一個小時。
而我站在三十度的烈日下,全副裝備,等了兩個半小時,等到一條消息:
“寶貝再等等,阿峙吊水還沒結束,我陪他打完這瓶就回來結婚。”
我脫下潛水服,對著海麵用力扔出婚戒。
海底的珊瑚礁我不看了,這婚,我也不結了。
......
“敘白,你先回酒店休息,阿峙這邊醫生說還需要觀察。”
電話那頭,宋吟的聲線依舊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柔。
海風吹過甲板,把我身上那層薄薄的海水吹得冰涼。
我看著那枚婚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無聲無息地沉入碧藍的海水裏。
“聽見我說話了嗎?”宋吟在那頭耐心地問。
“聽見了。”我平靜地回答。
“別多想,他一個人在國外水土不服,發燒到了四十度,我總不能看著他出事。”
她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仿佛被丟在婚禮現場兩個半小時的人不是我。
“今天辛苦你了,攝像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結了賬。婚禮我們明天再辦也是一樣的。”
一樣嗎。
我閉上眼睛,感受到耳膜因為頻繁練習潛水而留下的隱痛。
為了今天,我提前半個月來到斯米蘭。
克服著對深水的恐懼,一次次在水下練習如何微笑,如何擺出她喜歡的姿勢。
“隨你吧。”
“嗯,晚飯你自己吃,不用等我了。”
她掛斷了電話。
我轉頭看向旁邊尷尬得手足無措的攝像師。
“抱歉,麻煩你們白跑一趟了。器材收了吧。”
我走下甲板,赤腳踩在滾燙的沙灘上。
回到酒店,房間裏到處都是結婚的喜字。
紅色的氣球飄在天花板上,顯得滑稽又刺眼。
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任由溫水衝刷掉身上的鹽霜和疲憊。
出來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
我擦幹頭發,走過去點開屏幕。
不是宋吟的消息。
是江峙剛剛發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是一隻掛著點滴的手,背景是醫院慘白的牆壁。
配文是:“斯米蘭的陽光很烈,但我知道,隻要我害怕,總有人會放下全世界來找我。”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了一截女人的衣袖。
那是我親手給宋吟挑的亞麻西裝,袖扣是我刻著她名字縮寫的定製款。
我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哭。
心口那種被鈍刀子來回割拉的痛覺,已經麻木了。
我拉開衣櫃,把裏麵屬於我的衣服一件件取下來。
來的時候帶了三個大箱子,裝滿了他喜歡的襯衫和沙灘褲。
現在我隻挑了幾件輕便的衣服,塞進一個隨身的小行李箱裏。
那套昂貴的手工定製西裝,安靜地掛在角落裏。
我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手機響了,是好友顧征打來的視頻。
“怎麼樣新郎官!海底婚禮是不是帥爆了?快給我看照片!”
屏幕裏,顧征一臉興奮。
我把手機靠在水杯上,繼續疊手裏的衣服。
“沒辦成。”
“什麼?為什麼?斯米蘭今天台風?”
“江峙發燒了,她去陪他吊水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過了好幾秒,顧征破口大罵。
“宋吟她腦子有病吧!今天是你倆的婚禮!江峙發燒不能自己找醫生嗎?他是沒有手還是沒有腳?”
“他有宋吟就夠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戚敘白,你就這麼幹等著?你為了這個破婚禮在水裏嗆了多少口水,耳朵都發炎了!她就把你這麼晾在海麵上?”
“我沒等了。”
我拿起手機,切到購票軟件。
“我定了明天回國的機票。”
顧征愣住了。
“你要回來?那婚禮呢?”
“不辦了。這婚我不結了。”
“你認真的?”顧征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認真的。八年了,我累了。”
我看著床頭櫃上我和宋吟的合照。
照片裏她看著鏡頭,溫柔從容。
我看著她,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愛意。
“回來好,回來哥們兒養你。這種溫水煮青蛙的女人,早甩早超生。”
掛了電話,天已經黑了。
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宋吟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個精致的打包盒。
她看了一眼放在門邊的行李箱,神色未變。
“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冬陰功湯。”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走過來想幫我整一下領口。
我偏過身,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
“還在生氣?”她歎了口氣。
“敘白,你向來懂事。阿峙是跟著我的團隊出來的,出了事我作為負責人必須出麵。”
“我知道。”我看著她。
“明天天氣預報說風浪大,不適合下水。”她脫下外套。
“婚禮可能要推遲到下周了,你正好趁這幾天好好休息。”
她總是這樣,把所有的失約都安排得合理且不容反駁。
我看著她摘下那枚熟悉的袖扣。
“宋吟。”
“嗯?”她抬頭看我。
“你的外套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在醫院待了一下午,難免的。”
“洗了吧。”
“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