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點,村裏人吃過了午飯,男女老少坐在樹下乘涼。
盛容要出村,就得從他們麵前走過。
“康家媳婦,大太陽的,這是幹啥去啊?”
“你不在家守著你男人,還敢往外跑,不怕男人被那騷蹄子偷走啊!”
村裏人說話不講究,有同情也有嘲諷,更多的是看好戲。
盛容清楚,沒人能在這些大娘嘴裏討到好,大娘們嗑著瓜子,談笑間,路過的狗都能被說得身敗名裂。
她不回應,悶著頭一路往前走。
即將走出村子,婦女主任周萍追了上來:“你去哪兒?”
盛容眼神躲閃:“買點肉。”
周萍盯著盛容看了半晌,似乎看透了她,斷定道:“你肯定還想著離婚,想偷偷去鄉上遞離婚申請,是不是?”
“......”
盛容震驚地看向周萍,往後退了半步。
如果周萍這時候去康家告狀,或者動手把她抓回去,她別說是離婚了,再走出康家,估計都困難。
盛容左右看看,腦子裏已經開始琢磨,要麼逃,要麼,魚死網破。
沒想到,周萍從口袋掏出個指頭大的東西,往她手裏塞:“這是我的印章,你拿上去,鄉上單位就知道我給你作保,你說的是真的。”
什麼?
盛容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萍。
周萍滿臉苦澀為難,歎口氣:“村裏的女人苦,我媽苦了一輩子,我也苦了半輩子。你還年輕,跟我閨女同歲,我真心希望,你們這一輩,再不要吃那麼多苦了。”
不合適就離婚,改革開放了,女人自己也能過。
盛容鼻頭發酸,為自己剛才的誤解自責,聲音哽咽:“主任,謝謝......”
“謝什麼,都是女人。快去吧,小心點,再有情況別去村委會了,來我家找我。”周萍憐惜地拍拍盛容的手背。
盛容點點頭:“好,我記下了。”
到了鄉上,盛容直接去了鄉政府,現在離婚的人少,一聽她是來遞離婚申請的,幾個吹風扇喝茶的工作人員都圍了過來。
盛容坐在椅子上,很平靜地將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
“你丈夫是軍人?”有個禿頭的男辦事員眉頭擰起來,“那就是軍婚了,軍婚不能隨便離婚的。”
“軍人還不能亂來呢,是她丈夫先不遵守紀律的。”另一個女辦事員打抱不平道。
“是不是真的亂來還不清楚呢,總不能她說是就是吧?”
“婦女主任的章子都給她了,還能有假?”
倆人竟然當著盛容的麵吵起來了。
盛容等他們吵累了,站起來說:“康茂祖亂來的事,村裏人都知道,那個女人現在還住在康家,各位要是覺得我在說謊,大可以去考證。隻是......”
禿頭男辦事員立馬追問:“隻是什麼?”
盛容深吸一口氣,捏著拳頭,重重道:“隻是,你們一定要秘密調查,不然被康家知道我提交了離婚申請,可能我還沒來得及離婚,就被打死了。”
她也沒有誇大事實,村裏就有被打得下不了床的女人。
女辦事員一聽,火了:“他們憑什麼!現在是新中國!法律保障離婚自由,維護公民合法權益,新出台的《婚姻法》,就是為了幫當事人擺脫不合理的傷害和束縛!”
男辦事員也沒話說了。
他是想幫男人說話,可他是吃公家糧的,還得顧著自己的工作。
一個前麵都沒說話的短發大姐,走上前看著盛容,沉穩道:“沒問題,我們會秘密調查,你的情況一旦屬實,肯定會同意你的離婚申請。”
見狀,剛拌嘴的女辦事員笑著恭喜盛容:“我們歐陽主任都開口了,你就放心吧!”
盛容眼含熱淚,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歐陽主任!”
歐陽主任扶起盛容,盛容抹去淚水,抿著唇,又說:“歐陽主任,我還有個請求。”
“說說看。”
“我聽康茂祖誇嘴,說他在軍隊裏和很多女人亂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屬實,但我請求嚴查,過去一年,他是不是利用軍人身份,在外破壞軍人紀律,損害軍人形象!”
歐陽紅神情嚴肅,思索片刻後,點頭。
“這件事,我會上報。”
盛容再次道謝。
歐陽紅搖搖頭,目光欣慰:“你是下麵村子裏,第一個來提離婚的女人,你這麼年輕,丈夫還是軍人,能果斷提離婚,你很有勇氣。”
新《婚姻法》出台後,計劃生育這項工作已經開始逐步推進,但離婚這一項,卻是進展緩慢。
過去這些年,盲婚啞嫁的不少,尤其在經濟條件落後的農村,按理說,國家準許離婚,會有很多女人主動提離婚。
可不知怎麼的,都半年多過去了,紅城鄉管轄的五個村子,竟沒一個女人來離婚。
盛容想到村裏女人的生活,溫和的眉眼蒙上一層晦暗。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農村,可不是一句玩笑話。”
“再者,村裏的女人,想要離婚,過了婆家這關,還有娘家那關,受風氣影響,娘家人哪怕心疼嫁出去的女兒,為了名聲,也隻會讓女兒忍,不會讚成離婚。”
“還有些女人狠不下心離婚,是因為舍不下辛苦拿命生的孩子們。”
說到這兒,盛容不禁想,如果她跟康茂祖有孩子,她還能這麼幹脆果斷嗎?
歐陽紅聽後沉思片刻,嚴肅開口:“看來,想要扭轉老舊成見,幫女人掙脫不幸的婚姻,還有一段很艱難的路要走。”
女辦事員年輕,還沒結婚,沒想到結婚離婚是這麼複雜的事,背後有這麼多為難。
她看著盛容道:“說不定,你會成為那些想要離婚的女人的榜樣呢!”
禿頭男辦事員豎著耳朵聽,沒發言,但一臉不讚同。
盛容得了鼓勵,心裏也湧出更多勇氣。
......
從鄉政府出來,盛容先去郵局寄了封信,又去衛生院排隊,買了幾樣藥,最後才去買肉。
肥肉一塊一斤,瘦肉九毛一斤,都要肉票。
盛容想了想,把票收起來,花兩毛錢,買了一斤豬大腸。
過去一年,她打理著康家的夥食,用康母手縫裏漏出來的那點錢票,傾盡全力,變著花樣地讓康複康母能吃好喝好。
現在?
她可不想再費那個心思。
提著豬大腸回到村口,已經是傍晚了,家家戶戶冒著炊煙,路上沒什麼人。
想到即將成功離婚,盛容心裏高興,但更清楚,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是要穩住,不能被看出來。
壓下嘴角的笑,她抄小路回康家。
拐過一個轉彎,斜對麵半人高的木頭門突然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