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誰推的人?井邊對峙!
院子裏的哭嚎聲像刀子,瞬間劃破了陸家小院死寂的空氣。
“出人命了——!”
那小孩還在扯著嗓子嚎。
溫婉清晰地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大手,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陸振國臉上那點剛剛升起的、名為“無措”和“微弱希冀”的紅潮,迅速褪去,被一種沉沉的、壓抑的冷硬覆蓋。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她的手,動作快得像被烙鐵燙到,隨即轉身,一言不發,抓起門邊的拐杖(其實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一瘸一拐卻速度極快地朝門外走去。
溫婉心裏一沉。
是了,上輩子好像也有這麼一出。
她跳河被救回來沒兩天,隔壁王嬸子就掉進了村口那口老井裏,被人發現時已經淹得半死。當時所有人都說是她溫婉推的,因為她“不安分”、“想害人”。王桂花揪著她的頭發罵她是掃把星,村裏人對著她指指點點,陸振國......陸振國沉默地抽了一夜的旱煙,第二天一早,背了半袋糧食去王嬸子家賠罪。
那半袋糧食,是他們小兩口半個月的口糧。
後來王嬸子救過來了,卻一口咬定就是她推的。這事兒成了小河村人盡皆知的“鐵案”,也成了壓垮她和陸振國之間那點可憐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更加恨這個家,恨這個村子,恨這個不幫她說話的男人。
可現在——
溫婉掀開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地上。高燒剛退,身體還虛,腳底傳來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但眼神卻清明銳利。
她不是上輩子那個隻會哭、隻會怨的溫婉了。
“哎呀!天殺的!真是反了天了!”王桂花最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隱秘的快意,她尖著嗓子就往外衝,“我就知道這喪門星留不得!剛來三天就克家,現在還敢害人命了!老三!老三你還不把這毒婦捆了送大隊去!”
溫婉沒理她,彎腰迅速套上那雙千層底布鞋,攏了攏散亂的頭發,跟著走出了這間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裏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村口那口用來澆菜的老井邊,一個渾身濕透、頭發淩亂的中年婦女正癱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正是王嬸子。她旁邊站著個八九歲、拖著鼻涕的男孩,是王嬸子的小兒子鐵蛋,剛才那聲嚎就是他喊的。
陸振國已經走到了井邊,他個子高,即便微微跛著,站在那裏也像一堵沉默的牆。他沒看王嬸子,也沒看鐵蛋,目光落在井沿上——那裏有明顯滑蹭的痕跡,還有半截被扯斷的、濕漉漉的草繩。
“陸老三!你可得給我做主啊!”王嬸子一看見陸振國,咳得更厲害了,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剛剛走出門的溫婉,“就是這個毒婦!我好好地在井邊打水,她突然從後麵衝過來,一把就將我推進井裏了啊!要不是鐵蛋來得快,找繩子拉我,我這條老命就交代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沒法活了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偷偷拿眼角瞟陸振國的臉色。
鐵蛋也跟著哭:“就是她!我看見了!就是她推我娘!”
王桂花立刻跳起來,指著溫婉的鼻子罵:“掃把星!害人精!我們老陸家造了什麼孽,弄回你這麼個禍害!老三,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這毒婦綁了!送她去勞改!”
圍觀的幾個村民也開始交頭接耳,看向溫婉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嫌惡。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長得白白淨淨,心這麼毒......”
“剛來三天就敢推人下井,以後還得了?”
“陸老三也是倒黴,五十斤糧就換了這麼個祖宗,還是個蛇蠍心腸的......”
溫婉站在屋簷下,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她臉色依舊蒼白,但背挺得很直,目光從哭嚎的王嬸子、幫腔的王桂花、一臉憤慨的村民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陸振國寬厚沉默的背影上。
他會信嗎?
像上輩子一樣,沉默地認下,然後用本就不多的糧食去賠罪,把她關在家裏,承受更多的指指點點?
陸振國終於動了。
他沒轉身,依舊背對著溫婉,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王嬸子的幹嚎和王桂花的叫罵。
“王嬸,”他開口,帶著幹活的沙啞,聽不出情緒,“你說,我媳婦推的你?”
“就是她!千真萬確!”王嬸子拍著大腿。
“什麼時候?”
“就、就剛才!不到一炷香功夫!”
“在哪兒推的?”
“就這兒!井邊上!”王嬸子指著井沿。
“從哪個方向推的?”
“從後麵!她從後麵突然衝過來,我都沒防備!”
“推的你哪裏?”
“就、就後背!狠狠推了一把!”
陸振國問一句,王嬸子答一句,語氣越來越篤定,眼神卻有些飄忽。
等王嬸子說完,陸振國沉默了幾秒,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慢慢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溫婉麵前。
他個子真的很高,靠得近了,溫婉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他額角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猙獰,但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總是沉沉的黑眸裏,卻沒有預想中的懷疑和憤怒。
隻有一種很深的、溫婉看不懂的沉靜。
“你,”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更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鞋子,什麼時候濕的?”
溫婉一怔,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鞋麵和鞋幫,幹幹爽爽,隻有鞋底邊緣沾了一點從屋裏帶出來的、幹燥的塵土。
她又猛地抬頭,看向幾步外癱坐在地的王嬸子。
王嬸子渾身濕透,水漬從她身下蔓延開一小片,她剛才癱坐的地方,泥土明顯被浸成了深色,而她腳邊,有兩個清晰完整的、濕漉漉的腳印。
陸振國沒再看她,而是重新轉向王嬸子,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嬸,你說我媳婦是從你背後,把你推進井裏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個濕腳印上。
“那你鞋底這泥,怎麼會踩在你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