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庫房鑰匙和賬本交到謝月窈手裏的時候,她一骨碌從榻上跳了下來,
全然沒了平日弱柳扶風的矜持模樣。
“快拿來我看!”
她一把奪過素月手裏的鑰匙,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真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又急不可待翻了翻賬本。
一個字沒看懂!
但這不重要,隻要權力在她手裏,何嘗找不到人幫她幹活?
謝月窈正興奮得兩眼放光,蘇卿言走了進來。
“什麼事這樣開心?”
連他也鮮少見謝月窈這樣情緒激動,竟像極了當初少年時不諳世事的模樣。
一見蘇卿言,謝月窈立刻恢複了淑女的舉止。
“二表哥你看錯了,我並未開心,反倒是擔憂。”
“你看,這是妹妹送來的庫房鑰匙,”
“我隨大表哥外出多年,並未管過家,真怕自己擔不起這重任。”
這原是謝月窈常用的招數,以退為進,欲擒故縱。
往常她每每如此,蘇卿言必定好言寬慰一番,再出手幫她解決問題。
可今日,蘇卿言伸手接過鑰匙,不由自主凝起了眉。
“她真把掌家權交出來了?”
“竟半點不留戀?”
蘇卿言的反應讓謝月窈一時語塞。
半晌才憋出幾個字來。
“許是,妹妹自覺委屈......”
沒想到,蘇卿言截斷她的話,說了聲。
“她確實委屈。”
接著,他不顧謝月窈瞬間紅了的眼眶,就要往外走。
跨過門檻時,蘇卿言突然回身。
謝月窈一見,眼淚立刻就滴落了下來。
誰知蘇卿言不鹹不淡來了句。
“那賬本,你可能看懂?”
謝月窈徹底愣住了,不待她反應,蘇卿言就轉身走出了院子。
她到底是忍到看著蘇卿言走遠,才嘩啦一聲,掀翻了廳中桌上的茶壺茶杯。
第二日,徐容芷院子裏就開始缺這個短那個。
可蘭氣呼呼地走進廂房,抱怨道。
“寒天凍地,竟說碳不夠用了,”
“這不是明擺著克扣嗎?”
不僅是碳,其他諸如燈油火燭之類份例也皆是不足。
蘇家何至於此,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找茬。
徐容芷坐在院子裏,正曬著日光整理賬冊。
她才剛剛把掌家權交出去而已,沒想到謝月窈這麼沉不住氣。
她不是一直以來慣會裝好人嗎?
不過這些她都渾不在意。
至少,謝月窈的目標跟她是一致的,這是個好消息。
徐容芷笑了笑,安慰可蘭。
“不必計較,節儉些,也不是過不下去。”
“這幾日日頭正好,”
“我趁著陽光把這賬冊都理完,趁早交給她是正事。”
可蘭微微一聲歎息。
“小姐,三年心血,您這樣交出去真的一點不舍也沒有嗎?”
徐容芷愣了愣。
不舍?有什麼可不舍的呢?
三年來,她就是因為不舍這個不舍那個,才連自己是誰都舍了。
她不舍蘇卿言受累,才放棄安逸事事替他打算;
她不舍蘇卿言失望,才放棄本性遵循他的規矩;
她正是因為舍了太多,卻得不到一絲回應,才決定徹底舍棄這段婚姻的呀。
“有什麼可不舍的。”
“蘇家再大,終究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見她打定主意,可蘭也沒有再勸。
“奴婢隻是不理解,”
“明明小姐這樣好,對二少爺也用了十足十的心意。”
“為何二少爺就像看不見一樣?”
徐容芷苦笑搖頭。
他不是看不見,相反,他看得清清楚楚。
正因如此,她才對他更沒了幻想。
“不說這些了,”
“咱們如今該做的,就是盡快把這掌家的庶務都交出去。”
“世人看不穿,大約都醉心權力。”
“但我卻早就不想管這勞什子家了。”
掌家需要的,可不僅僅是權力。
徐容芷如今再也沒了為蘇家、為蘇卿言去那樣付出的心力。
她隻盼著,能盡快離開蘇家,從這段桎梏裏脫身出去。
徐容芷抬手伸了個懶腰,笑道。
“可算是能過幾天輕鬆的日子了!”
不幾天,徐容芷就又著人將剩餘的賬冊全都送到了謝月窈那裏。
蘇卿言得知此事,未置可否,冷著臉一言不發。
連一向最知他心意的謝月窈,此時也看不出他的喜怒。
但她已顧不得蘇卿言的喜怒了。
掌家之權已經到手,她定要大幹一場。
她是蘇家長媳,這蘇家本就該由她來掌管。
前頭為陪夫君博取功名,徐容芷不過是替她代管了幾年而已。
再說,管家而已,又有何難?
她定能做得比那徐容芷更出彩些。
從這天起,謝月窈便擺出了十足大少奶奶的排場。
日日早起,去小花廳聽回事,
借題發揮,懲戒了不少管事和婆子。
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徐容芷正優哉遊哉在後院的空地上種下一畦草藥。
她歎了口氣,笑著對可蘭感歎道。
“我是真心希望,謝月窈能擔起蘇家掌家之責的。”
這幾日她安心禁足,沒了瑣事煩心,真是誰悠閑誰知道。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不用去給婆婆請安,不用去替夫君奔忙,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
徐容芷甚至無法理解從前的自己,每每被禁足,有何可焦慮的?
她索性在後院開辟了一片空地,用來種她的藥材和蔬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沒有被禁足到其他單獨的院子。
是以蘇卿言每日回來,她少不得還需與他碰麵。
然而她心裏其實並不安穩。
這掌家之事絕不似看上去那般簡單。
蘇家宅院內便罷,大多用的是家生的奴仆。
但外頭田莊和鋪子裏,卻雇傭了許多蘇家的族人。
這裏頭卻不再僅僅是主仆關係。
作為蘇家嫡支長房一脈,這其中的平衡與斡旋才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
隻是不知,與蘇老太太同宗的謝月窈,到底有多少本事。
果不其然,不幾天,謝月窈那邊就出了狀況。
且不說她日日辛勞,早超乎了她的想象。
往日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慣了的,身子根本撐不住。
再者,她所管轄的蘇府內院,連日來也錯漏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