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徐容芷突兀地出現,蘇卿言本能地皺起了眉頭。
自從嫁入蘇家,她對他言聽計從。
這樣的家宴,若是讓她參加,禮儀舉止,她必定滴水不漏。
可若是不讓她參加,哪怕再委屈,她也不過悶幾日,自己便好了。
但像此時這般,不告而來,可還是頭一回。
更何況,他還下過禁足令。
他的話,不管用了嗎?
想到此,他不禁開口,語氣裏滿是怨懟。
“你怎麼來了?”
徐容芷淡淡看他一眼,笑道。
“怎麼,今日不是蘇府曆年宴客的日子?”
“我身為二少奶奶,卻來不得嗎?”
其實,徐容芷今日本沒想來。
一來,她知道這場宴會是蘇老太太有意要替謝月窈張羅,她不欲與她相爭。
二來,她臉上傷痕未愈,也委實不適合見客。
但當可蘭帶回那陌生人的提醒,她不得不起了疑心。
剛剛她進門時,滿座賓客的表情可謂精彩極了。
先是不平,再是疑惑,接著是無奈。
那不平,是在為誰不平?
徐容芷往謝月窈那瞥了一眼,對方眼神閃躲。
不用說,一切前因皆在此。
看來,她又當了一回惡人。
且不知蘇家這幾個人是如何編排她的。
徐容芷又掃了眾賓客一眼,赫然發現在座竟有不少是父親的舊交。
她心裏此刻已如明鏡一般。
蘇家要為蘇卿言鋪路,又不想讓她掌家,卻還要動用她父親的資源。
既如此,必定要替謝月窈爭個賢明,她自然隻能落得個欺負妯娌的惡名。
且蘇家雖是大族,近幾代在官場根基卻不深。
蘇卿言既不重她愛她,卻又舍不得她背後的資源。
這番既要又要,蘇家的算盤打得真是劈裏啪啦響。
若不是她得人提醒,非要露麵,蘇家的詭計今日便能大獲全勝。
想到這裏,徐容芷忍不住再掃了一眼眾賓客。
可蘭說的那位錦衣貴公子,到底是誰?
萍水相逢,能舉手相幫,她要記住這份恩情。
再者,她父兄已逝,若日後打定主意要離開蘇家,能借的力也不多了。
從徐容芷進入正廳起,已經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卻並無一人讓她落座。
在這蘇家,她竟連個外賓的地位都不如。
剛剛問起徐容芷情況的那位夫人再忍不住,
起身走過去拉起徐容芷的手關切道。
“這是怎麼了?”
“說是染了風寒,怎麼竟傷成這樣?”
徐容芷淡淡一笑,道。
“不礙事,已經大好了。”
那夫人也是個直爽性子,路見不平必要相助的。
且她謝月窈雖是喪夫,母族卻依舊殷盛。
細細想來,徐容芷卻是失去了母族的依持,
今日看來,又無夫君關愛。
相形之下,豈不是可憐百倍?
“阿芷,你父親與我家老爺乃是同期,”
“今日你父母不在,我就托大稱一聲你姨母。”
“你若是有什麼委屈,不必顧慮,隻管告訴姨母,姨母必定為你撐腰。”
此言一出,在坐賓客亦有不少響應。
今日來人中,本就不乏京城貴婦。
哪一個不是對這後宅陰私之事了然於胸?
如今一見徐容芷的樣子,便知此前是謝月窈惺惺作態。
見形勢急轉直下,蘇老夫人剛要張口,卻被蘇卿言用眼神製止。
一旁的謝月窈一臉無助望向蘇卿言,眸中霧氣氤氳。
蘇卿言朝那位夫人深深一揖,再抬臉已是滿臉自責。
“姨母說的是,是小侄不是。”
“原來不過是妯娌間有些誤會,”
“阿芷的脾氣,大嫂也是忍讓得過了,家母才有些不平,說了那些氣話。”
“我當年為娶阿芷,不惜忤逆家母,”
“如今自然也斷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他聲聲鏗鏘,語氣極其誠懇,讓人一時挑不出錯兒來。
再者,他又提起當年事,那是人人皆知的。
從前他每每提起,徐容芷必定要感動一番。
但今日再聽,卻滿是挾恩之意。
但她心中不免動容,沒想到蘇卿言端的演得一手好戲。
這不,在場賓客無不被他唬住了。
畢竟是已經嫁人的女子,又不是自家姑娘。
那夫人再想相助也無從下手。
她隻得探口氣,拍了拍徐容芷的手道。
“既得了蘇家二郎這話,以後便看他如何做吧。”
話音裏,不乏勸徐容芷隱忍的意味。
徐容芷朝她投過感激一笑,隨即朗聲開口。
“大嫂前幾日剛剛歸家,與我又是初見。”
“卻不知能有什麼矛盾?”
她轉向蘇卿言,一字一頓。
“那日大嫂院中查出薔薇硝時,我便是如此對你說的。”
“我雖愚鈍,但也知道,”
“官府判案尚需證據確鑿,”
“你卻隻聽一言,便將那薔薇硝盡數潑撒在我身上,”
她指了指臉上的紅痕,繼續說道。
“我無爭寵之心,隻求一個公道,”
“坦坦蕩蕩,並未欺負了人去。”
一時間,徐容芷的話如石塊落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賓客交頭接耳,盡是唏噓。
蘇老太太急了,指著徐容芷怒道。
“怎麼沒有矛盾?”
“你怕月窈回來奪了你的掌家之權,”
“你根本就是嫉妒她。”
徐容芷等的就是這句話,此刻便沒有半分猶豫,說道。
“母親既如此說,我今日就當著所有人的麵將掌家之權交給長嫂如何。”
蘇卿言聞言眼皮跳了跳。
原來在這等著呢?
緊接著,徐容芷又對身旁那位夫人說道。
“姨母,阿芷不委屈,”
“阿芷隻是覺得不能勝任蘇家兒媳婦之位,”
“今日之後,自請和離。”
四個字,讓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則眾人反應不一。
在場賓客麵麵相覷,眼裏盡是看熱鬧的興奮。
蘇老太太氣得仰倒,徐容芷怎麼還敢嫌棄他們蘇家?
謝月窈眼裏精光閃閃,躍躍欲試。
蘇卿言則臉色鐵青,朝眾人拱了拱手,冷冷開口。
“抱歉,今日是蘇家招呼不周,讓諸位看笑話了。”
“內子身體不適未愈,說了些胡話,還請諸位擔待。”
“我對內子之心,天地可鑒,是絕不會同她和離的。”
說完,他便揮手讓人將徐容芷擁回了後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