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日後的初六,是蘇家年節宴請親朋好友的大日子。
這趟宴請,蘇老太太還有自己的打算。
頭一件,便是為謝月窈接風洗塵。
她出嫁後,隨蘇家大少爺外放多年,在京城鮮有露麵。
如今既然回來了,雖是孀妻,畢竟是長嫂。
蘇家的掌家權,日後是必定要交到她手裏的。
再一件,便是有關蘇卿言的。
蘇家老大已逝,蘇家長房卻不能後繼無人。
這趟宴請,除了平時熟絡常走動的賓客,
蘇老太太還花了大心思,四處托關係請來了諸多當朝官員,
就是為了給蘇卿言鋪路,她要讓蘇卿言入仕。
宴會當日,賓客滿堂,榮耀輝煌。
蘇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眾人入席完畢,隻見謝月窈身著一襲簇新大紅繡牡丹錦袍,
滿頭珠翠,珠光寶氣,嫋嫋婷婷走了進來。
蘇老太太立刻對眾人說道。
“這是我大兒媳婦,最是純良能幹的。”
“今日都是她在張羅。”
眾人念著謝月窈夫君新喪,免不了出言安慰。
她都是一副柔弱無助,泫然欲泣的樣子,一一受了。
卻又不經意露出臉上那尚未全消的紅痕。
眾人驚訝問時,謝月窈一臉無措,像是立刻就要哭出來。
“原是我儀表不潔,不該出來見客的。”
蘇老太太卻連忙將話接了過去。
“這怪不得她,都是有人心思不端。”
“蘇家待她可謂仁至義盡,誰知她卻這樣恩將仇報,”
“對自己嫂嫂,還下得如此狠手。”
在場的都是人精,哪有聽不出來話裏玄機的。
不過這是人家內宅之事,又是妯娌矛盾,外人也不便置喙。
誰知蘇老太太卻不肯罷休,話裏話外又將徐容芷罵開了。
說她善妒歹毒,連自己的大嫂也不放過。
還說必定要嚴懲她,讓她給謝月窈賠罪。
座上賓客大多不明實情,又見謝月窈一臉委屈,隻得紛紛附和。
這時謝月窈一臉無助,期期艾艾道。
“母親說得過了,”
“妯娌間哪有真仇怨?”
“不怪妹妹,隻怪我無依無靠,拖累了家人。”
聽她這樣說,蘇老太太罵得更難聽了。
蘇卿言更是拍著胸脯向她保證,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
蘇家必將保她一生無憂。
謝月窈又是激動,又是惶恐,淚水漣漣,梨花帶雨,可算是賺足了眾人的同情。
正廳這邊如此熱鬧,徐容芷卻全然不知。
她如今還被禁足在自己院子裏,身子也沒好全,
蘇家這場大宴,自然也沒人考慮她。
趁著蘇家下人都在為大宴奔忙,可蘭正好鑽了個空子,
趕緊偷偷為徐容芷熬藥膳粥。
她特意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好能不引人注意。
此番要不是院子裏的食材用完了,她也不必鋌而走險。
小半個時辰過去,可蘭終於熬好了粥。
她喜不自勝端著正要回去,
一轉身卻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男人正在站在陰影裏,似笑非笑看著她。
可蘭唬了一跳,手裏的粥碗差點摔在地上。
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就聽男人聲音冷冷說道。
“這是你熬的藥膳?”
可蘭木訥點頭,正不知該如何反應,
男人卻已幾步來到她跟前,做出了一個讓她根本沒料到的舉動。
他竟搶過那碗粥,毫不客氣舀起一勺塞進了嘴裏。
“啊!你幹什麼?這是小姐藥膳粥。”
可蘭也顧不得禮儀,伸手奪過粥碗,一臉無措。
這人看打扮非富即貴,怎麼行事如此無禮?
男人清冷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半絲表情,隻吐出了幾個字。
“你是蘇家二少奶奶的丫鬟?”
可蘭此時根本不想再同他糾纏,轉身就跑。
身後男人的聲音卻仿佛隨著冬日冷風一同飄來。
“讓你家主子趕緊去席上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提醒嗎?
可蘭來不及細想,腳下不停,一溜煙跑回了院子。
男人看了一眼可蘭遠去的方向,嘴裏還在回味剛剛那口藥膳粥。
‘回味’,多麼久違的兩個字啊。
他心裏的震動遠遠強過臉上的清冷。
機緣巧合來了這蘇府,正無聊間,看到那丫頭鬼鬼祟祟。
他跟過來,看到了那丫頭熬粥的全過程。
不過是再常見不過的幾種食材,也不知她如何搗鼓,竟能成了藥膳粥。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就想要嘗一口。
試一試,又有何妨呢?
這些年來,他試得還少嗎?
可沒想到,他今日竟真嘗到了味道。
這個蘇家二少奶奶,倒有幾分意思。
那邊可蘭回到院中,將遇到神秘男人的事同徐容芷一一說了。
又將他最後那句話也告訴了她。
徐容芷沉思了片刻,吩咐可蘭道。
“給我換衣梳妝吧。”
蘇府正廳,宴席已經過半。
今日這宴席中,卻有不少為官之人,
徐父在世時,乃是他的知交好友。
這原是徐父的資源,徐容芷嫁入蘇家,徐父便慷慨相授。
隻是故人之女徐容芷,今日卻遲遲沒有現身。
再有什麼妯娌矛盾,今日也應一致對外。
蘇家這番作為是何意?
終是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老夫人一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我那小兒媳,不提也罷。”
“她哪裏還有臉出來見人。”
眼看蘇老夫人就要失態,蘇卿言及時接過了話頭。
“原是內子受了風寒,不便出來見客。”
“待過幾日她大好了,我必定帶她親去大人府上拜會。”
一句話,倒是完美地打了圓場。
正賓主盡歡間,突然一聲冷笑,像是將正廳虛假的繁榮,撕裂了一道口子。
“夫君說得對,我是病了,”
“倒還沒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蘇卿言慌忙回頭,竟看到徐容芷來到了正廳。
蘇老夫人與謝月窈麵麵相覷,都驚呆了。
隻見徐容芷衣著素雅,臉上、手上卻仍遍布著駭然的紅斑。
在場賓客先是驚詫地看著徐容芷,
接著齊刷刷朝謝月窈看去。
剛剛她借著臉上半枚若隱若現的紅痕,賺足了在場眾人的眼淚。
如今相較之下,到底誰更慘,已經無需多言。
如此看來,到底是誰害了誰,
可還真說不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