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容芷沒想到,蘇卿言竟留宿在了正院,一夜沒回他們的院子。
他們一家人親密無間,倒顯得徐容芷像個外人。
不過正好讓她舒舒服服睡了一覺。
大年初一,親戚上門拜年,蘇家熱鬧非凡。
謝月窈雖是長嫂,因是剛剛歸家,又是新寡。
按蘇卿言的說法,她素日身嬌體弱,受不得累。
徐容芷作為二少奶奶,哪怕昨日跪了一天一夜,還是不得不出來待客主持大局。
一上午,徐容芷忙得腳不沾地,喝口茶的機會都沒有。
嫁入蘇家這些年來,蘇卿言以他對完美妻子的要求,
為徐容芷的一言一行都定下了規矩。
她每一天都在為了成為完美妻子而努力。
他一句話,她必定全力以赴。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她承了多少困苦,受了多少委屈。
她相信,蘇卿言不是不知道,但他從未褒獎過她。
他那些難以達成的標準,她若達不到必定受罰。
她若達到了,那是她應分。
從前徐容芷很是感念蘇卿言的情分的。
在明知對自己的不利的情況下,他還是堅定地娶了她。
讓她們母女避過了流離失所的困境。
母親也常說,讓她知福惜份。
讓她嫁過去一定要好好給人當媳婦兒。
他們的要求,不論再苦再難,她都做到了。
可她明明都做到了,為什麼還是不幸福?
午後,徐容芷來到園子裏招呼客人。
可蘭陪著她在後湖邊的小路上正走著,
忽然從花叢裏飛來一顆半個雞蛋大小的石子兒,
不偏不倚,“砰”一下正好砸在了徐容芷的額頭上。
那石子帶著棱角,徐容芷‘啊’地一聲驚叫,
額頭瞬間就破了個口,開始往外滲血。
可蘭嚇壞了,連忙拿帕子替徐容芷捂住傷口,一邊揚聲喝道:
“是誰?”
“把少奶奶的頭都打破了,這還了得。”
花叢後麵先是響起一陣嬉笑聲,接著竄出幾個八九歲的男孩子來。
為首的那個昂著頭,一臉驕傲,半分沒有惹了禍的愧疚。
徐容芷認得,這是蘇卿言表姨家的寶貝孫子,最是頑劣。
可蘭一心隻顧著徐容芷的傷,語氣裏就帶了幾分嚴肅。
“小少爺們,可不興玩這樣危險的遊戲。”
那孩子‘呸’地吐了口唾沫,絲毫沒將可蘭放在眼裏。
“一個奴婢,也配教訓小爺?”
“這就是你們蘇家長房的規矩嗎?”
另一個孩子微微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徐容芷畢竟是長輩,且又傷了,是不是得服個軟?
誰知主事的孩子絲毫不怯,反而大大咧咧說道。
“不用怕,這二少奶奶脾氣最是軟糯,就是個泥巴捏的。”
“隻要蘇家二叔一句話,你信不信,她還得反過來跟咱們道歉。”
正說著,那頭蘇卿言陪著謝月窈走了過來。
隨行的還有這孩子的祖母和母親。
那孩子頑劣慣了,見家裏來人立刻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邊哭邊嚎,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表嬸好大的威風,正教訓我們沒家教呢。”
“自己沒孩子,隻能教訓別人孩子出氣。”
這句話一下子刺痛了徐容芷。
結婚三年,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為此蘇老太太沒少埋怨、刁難她。
不待徐容芷辯解,蘇卿言早臉色鐵青,怒斥道。
“我素日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想到背地裏竟為難孩子,”
“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一旁的謝月窈忙勸道。
“別氣了,看傷了身子。”
隨後她看著徐容芷柔聲開口。
“妹妹有所不知,這些孩子都是家裏的寶貝,再金貴不過的。”
“小孩子玩鬧也是常事,妹妹何必同他們計較?”
“不如給孩子道個歉,哄好了他,我們兩家麵上都好過。”
蘇卿言一聽,深以為然,朝徐容芷喝道。
“月窈說得對,你還不趕緊道歉。”
明明是徐容芷遭了無妄之災,蘇卿言不分青紅皂白便罵。
如今還要讓她向施暴者道歉?
三年來,蘇卿言就是這樣,將徐容芷馴得服服帖帖。
可今日看著蘇卿言滿臉冷漠,謝月窈表麵擔憂,眼裏卻閃著幸災樂禍的精光。
徐容芷就是不想讓他們如願。
“是他扔石頭傷了我,憑什麼要我同他道歉?”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反駁蘇卿言。
蘇卿言指著徐容芷,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沒看到徐容芷受傷的額頭。
隻是,在親戚麵前,她怎麼也得顧全他這個夫君的臉麵吧?
“你沒聽見月窈的話嗎?”
“這些孩子都是人家的寶貝!”
“今天你必須道歉!”
寶貝?
她徐容芷,曾經也是父兄的寶貝。
徐容芷冷笑了一下,彎腰撿起身邊的一塊石頭,作勢就要朝那孩子扔過去。
“照你的說法,”
“我也拿石頭砸破他的頭,他也得同我道歉咯?”
蘇卿言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往上衝。
他幾步走到徐容芷麵前,抬手就要朝她打下去。
一旁的謝月窈驚叫一聲,雙手捂住眼,卻又忍不住一個勁從指縫裏偷看。
巴掌帶著勁風落下。
然而意料之中的‘啪’一聲卻沒有出現。
隻見徐容芷也抬起手,格擋住了蘇卿言的巴掌。
“我不會道歉!”
蘇卿言愣住了,那一刻,他覺得徐容芷仿佛變了一個人。
她的眼神不再乖覺討好,而是倔強而堅定。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裏升起,像是有什麼要從他指縫溜走,再也抓不住。
他隻得眼睜睜看著徐容芷由可蘭扶著,與他擦身而過。
第二日便到了初二,按習俗是女兒回門的日子。
徐容芷父兄既喪,母親便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可因著昨天的事,蘇老太太卻不肯放她出府。
當著蘇家上上下下,蘇老太太對徐容芷劈頭痛罵。
“你自己沒本事,是個不下蛋的雞,怎麼還敢作踐人家兒孫?”
“回什麼回?你徐家的香火已經斷了。”
“你現在分明是還想斷我蘇家的香火!”
蘇老太太越罵越難聽。
半晌,她罵累了,才一揮手對蘇卿言和謝月窈說道。
“你們快去吧,別耽誤了時辰。”
徐容芷跪在地上,看了穿得一身簇新的二人一眼。
蘇老太太冷笑道。
“月窈多年不曾回門,今年卿言自然要陪她回去。”
聽了這話,徐容芷猛地站起了身。
想到因她無子,母親也曾被蘇老太太多番辱罵刁難,她心裏的怒氣怎麼也壓不住。
“按老太太所說,大哥成家更早一年,也是膝下空虛,”
“怎麼大嫂就不算是‘不下蛋的雞’?”
“再說,要斷你蘇家香火的可不是我徐容芷。”
她抬手指著蘇卿言一字一頓。
“你該問問你的好兒子。”
整個蘇家,恐怕隻有她自己和蘇卿言知道,
成婚三年,她仍是完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