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燈火通明,萬家團圓,而徐容芷卻獨自一人跪在冰冷的蘇家祠堂裏。
大過年的,管祠堂的下人早得了招呼,提前下了值,
不知躲哪個角落裏喝酒打牌快活去了。
祠堂裏連燈都沒點,更別提暖爐,黑黢黢的,寒意刺骨。
徐容芷身為堂堂蘇家二少奶奶,跪了一天,卻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她的雙腿早已跪麻了,心也漸漸麻木。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徐容芷嫁入蘇家三年,年年除夕她都必定在祠堂罰跪。
隻因除夕是徐容芷父兄的忌日,蘇家老太太不許她祭奠逝去的父兄,
便將她關進祠堂,不許人送水送飯。
徐容芷不禁想起父兄還在世時,她尚是徐家嬌養的幺女。
每逢除夕,年夜飯上必定都是她愛吃的菜,家人圍坐,視她如寶。
不僅如此,父親和哥哥還會帶她上街看花燈,
想方設法買些新奇的小玩意兒討她開心。
隻可惜,終究是時移世易。
祠堂外響起若有似無的腳步聲,打斷了徐容芷的思緒。
不用看,她都知道來人是她夫君,蘇家長房二少爺蘇卿言。
成親三年,蘇卿言的喜好她了如指掌;
甚至他的一舉一動,都時刻牽動著她的心。
他來幹什麼?
往年她獨跪祠堂,他是從來不會關心,也絕不會屈尊踏足的。
“母親也是為了蘇家,方肯教導你。”
“月窈今日剛剛歸家,她離家已久,又經曆變故,”
“凡事皆不是你能比擬的。”
“你日後要多照顧她,莫要任性。”
蘇卿言的聲音如腳步一般,若有似無,不帶一絲情感。
他口中的月窈姓謝,是蘇家長房嫡長子,也就是蘇卿言兄長的孀妻。
且她還是蘇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兒。
蘇卿言的大哥,這位承載著未來掌家重任的蘇家嫡長子本也爭氣,
年紀輕輕就考取功名,得了官身,外放去了南邊。
可誰知半年前,竟染急病英年早逝。
當時的謝月窈一朝失了主心骨,差點沒扛過來。
得知此事,蘇老太太痛哭了一回,
立刻派了得用的人去料理調停,緊趕慢趕,好歹是趕在除夕當天扶棺回京了。
徐容芷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沒有答話。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自從嫁進蘇家,蘇卿言一直用自己完美妻子的標準嚴格要求徐容芷。
平時若他說話,她必定要乖乖回應。
可今天,徐容芷心裏的疲憊如千斤重石,她就是不想說話。
半晌不見回應,蘇卿言的聲音裏便帶上了慍怒。
“如今脾氣大了,我也管不得你了嗎?”
“可別忘了,三年前,是誰不顧徐家傾覆仍舊履行婚約娶了你。”
“我蘇家錦衣玉食養著你,可不是為了養個祖宗。”
“等你罰完跪,盡快去看看大哥院子裏還缺些什麼。”
他說完,腳步聲便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片刻,祠堂所在的院子又蕭索著冷清下來。
妻子又冷又餓,被關了一整天,他蘇卿言好不容易來了,
不但不送些茶飯,連半句安慰的話也沒有。
他來,反而是為了安排她去照顧別的女人。
徐容芷想起什麼,心漸漸涼了下去。
這謝月窈,不但是蘇卿言的寡嫂,
更是他青梅竹馬的白月光。
聽說,今日一早,蘇卿言便親自騎馬出城三十裏,迎回了這位寡嫂。
她不禁微微抬頭,望向正院的方向。
如今,與祠堂裏徐容芷的冰冷孤獨不同,
一牆之隔的正院溫暖而熱鬧。
謝月窈正被眾人圍著,享受著關心和撫慰。
她嘴角的微笑克製著,眼角還掛著敲到好處的淚痕。
見蘇卿言進來,她眼波流轉,臉色微赧,欲言又止。
而蘇卿言此刻卻臉色鐵青,並未注意到謝月窈的神情。
蘇老太太一看便冷笑道。
“怎麼,那丫頭又耍脾氣了?”
“還以為自己是徐家大小姐呢!”
“當年我就勸你不要娶她,父兄無故橫死,可知是個福薄的。”
“對你的仕途更是半分助力也沒有了。”
謝月窈看了蘇卿言一眼,柔聲開口。
“妹妹一人在祠堂罰跪,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她與你置氣呢,你且包容些,別放在心上。”
說到這裏,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說起來,我如今孤家寡人,連個能置氣的人都沒了。”
見她落淚,蘇卿言的心早化成了一灘水,忙不迭遞過手帕。
“你且放心,如今既回來了,我們依舊能照顧你。”
“我剛剛已經敲打了她一番,你不必擔心她欺你寡居。”
蘇老太太也一把摟了謝月窈,勸道。
“就是,有我和卿言在,看誰敢欺負你。”
說完,她又一疊連聲叫人擺飯。
還湊到謝月窈耳邊,低聲笑道。
“都是你愛吃的,卿言親自吩咐廚房做的。”
一句話便將謝月窈哄好了,一家人親親熱熱吃起飯來。
全然無人顧及祠堂裏的徐容芷。
夜越來越深了,徐容芷心裏的煩躁越來越盛。
她什麼也沒做錯,憑什麼除夕夜就得在這罰跪挨餓?
這時,祠堂門口傳來響動。
丫鬟可蘭將祠堂門推開一條縫,快速閃身來到徐容芷身邊。
她一臉心疼,遞給徐容芷一晚熱騰騰的甜粥。
“小姐,快趁熱喝點吧。”
徐容芷早饑寒交迫,端起碗來猛地喝了一大口。
甜粥入口,她卻滿嘴苦澀,委屈和淚水卻一下子糊了她滿眼。
三年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吃到甜食。
蘇卿言厭惡甜食,徐容芷便也不能吃。
這些年,為了成為蘇卿言口中懂事的妻子,徐容芷一絲不苟,循規蹈矩,
抹殺了多少自己的天性。
甜粥的滋味,讓爹娘兄長曾經疼愛她的場景不斷在腦海裏浮現。
當年徐容芷父親還在時,挑中了蘇卿言。
他雖早年喪父,蘇家卻是大族,根深葉茂。
再者蘇卿言的哥哥年紀輕輕已極有作為。
二人立下婚約,原本等著過了年就成親。
可就在那年除夕,徐家突遭大火,吞噬了徐容芷父兄的性命。
她和母親因為在外宅備婚躲過一劫。
命是保住了,可徐家卻就此一蹶不振。
當時世人皆以為,蘇卿言必定會因此悔婚另娶。
可誰知蘇老太太動用家法也沒能攔住蘇卿言非要娶徐容芷。
徐容芷仍記得,那個一身氣息清冷的男子背對著她,鄭重許下承諾。
“疼愛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此後,便由我來疼愛你吧。”
他轉過身來,眼裏分明有她。
當時母親大為感動,讓徐容芷一定感念蘇卿言大恩。
徐容芷也以為蘇卿言會成為她新的依靠。
可婚後三年,現實終究是碾碎了她的幻夢。
今日她方知,原來他不是不會照顧人,隻是不願照顧她。
既如此,她又何必執著留在蘇家!
“可蘭,扶我起來。”
徐容芷踉蹌起身,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她離開了祠堂,回了自己屋子。
這祠堂,愛誰跪誰跪去吧。
從此,她徐容芷是不打算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