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裏很冷,暖氣似乎停了。
我站在門縫後,透過那道窄窄的光影看著我媽。
她手裏攥著一塊抹布,肩膀微微弓著。
電話是打給遠在老家的姨媽的。
“......沒事,真的沒事。”
她盡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但尾音裏的顫抖出賣了她。
“就是布置的東西......不小心弄壞了一點。”
電話那邊似乎在追問什麼。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用抹布胡亂擦了一下眼睛。
“人家也沒說什麼,是咱們這邊太計較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聲音壓得更低。
“是澤軒他弟弟,小孩子不懂事,抽煙不小心燙的。”
“澤軒也說了,小事。”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
空氣裏隻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姐......”
我媽突然叫了一聲。
聲音徹底啞了。
“你說,是不是因為我沒男人撐著,他們才敢這麼欺負小雪?”
她捂住嘴,把嗚咽聲堵在掌心裏。
“今天那孩子說......我們家要是還有男人,就不至於連根煙都計較。”
“要是她爸還在......”
“要是振華還在,今天誰敢指著我的鼻子說這種話?”
她越哭越壓抑,整個身子都縮成了一團。
像一片在寒冬裏快要枯萎的落葉。
“是我沒用,是我這個當媽的沒用......”
話沒說完,她迅速按斷了電話。
像是怕自己控製不住崩潰的情緒。
我站在門外。
手裏端著剛才在房間裏倒的涼水。
水杯貼著掌心,溫度一點點流失。
我的手指攥著杯壁,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我閉上眼睛。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四歲。
工地腳手架塌方。
連個完整的骨灰盒都沒能留下。
包工頭跑了,賠償款隻拿到了三分之一。
我媽就是靠著一台舊縫紉機,沒日沒夜地踩。
踩出了我的學費,踩出了這個家。
她這輩子最怕別人說我們家是孤兒寡母。
所以她總是努力做到最好。
對誰都和和氣氣的,生怕得罪了人,影響到我的名聲。
可她的退讓,換來的是什麼?
是紀宇航把煙頭扔在她的心血上碾碎。
是紀澤軒居高臨下的“少說兩句”。
我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涼水。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一直冷到胃裏。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媽聽到動靜,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背過身去擦臉。
“怎麼出來了?是不是渴了?”
她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經勉強堆起了笑容。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還裝作若無其事。
“剛才有點口幹。”
我看著她。
“媽,你去睡吧,剩下的我來。”
借著月光和那盞落地燈,我終於看清了那麵牆。
原本用粉色和白色玫瑰紗幔精心布置的花牆,中間空出了一大塊焦黑。
現在,那塊焦黑被貼上了新的紗布。
但是顏色不對。
原來的紗幔是定製的珠光紗,現在補上去的,是家裏用來做窗簾的普通白紗。
邊角因為匆忙,縫得皺巴巴的。
花朵也不夠了。
她把那些被燙壞邊緣的絹花,用剪刀一點點修剪掉黑邊。
再重新用熱熔膠粘上去。
那些殘缺的花朵,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像縫在舊衣服上的一塊新補丁。
刺眼,又可笑。
“快弄好了,你別沾手。”
我媽走過來,拿走我手裏的水杯。
“新娘子結婚前夜不能幹活的,不吉利。”
她把我往回推。
“這牆其實也不難看,我剛才開大燈看過了。”
她自欺欺人地指著那塊補丁。
“明天接親的時候,我讓攝像師傅別拍這一塊就行了。”
“澤軒他們應該也不會注意到的。”
她還在替他們找借口。
還在試圖維護這段早已千瘡百孔的體麵。
我看著那麵牆。
又看著我媽發紅的眼睛。
“媽。”
我叫住她。
“如果明天,他們還是讓你難堪呢?”
我媽愣住了。
她搓了搓衣角,眼神有些閃躲。
“不會的。”
她勉強笑了笑。
“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親家母也要臉麵的。”
“再說了,你都要進門了,他們怎麼也會顧忌你的感受。”
顧忌我的感受。
我扯了一下嘴角,覺得這句話無比諷刺。
“去睡吧。”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床。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外麵的掛鐘敲響了四下。
天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沒有一點睡意。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屏幕一次也沒有亮過。
紀澤軒沒有再發任何消息。
他在等我低頭。
等我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為了所謂的“大局”,把委屈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
化妝師來敲門。
我坐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粉底一層層蓋上去,遮住了黑眼圈。
卻遮不住眼底的冷意。
七點半。
外麵傳來了敲門聲。
不是迎親的鞭炮聲,是很輕的、克製的敲門聲。
我媽跑去開門。
“親家母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局促。
我推開臥室門,站在走廊上。
客廳裏,紀母穿著一身定製的暗紅色絲絨旗袍,披著披肩,雍容華貴地站在那裏。
她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紅色禮盒的親戚。
是來送聘禮尾款的。
而在她身側,還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穿一件米色風衣,長發微卷,氣質出眾。
她正仰著頭,端詳著那麵打著補丁的黑牆。
“阿姨,這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