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隻端詳了幾秒。
她沒有把話說完。
隻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悲憫。
像在看什麼不入流的地攤貨。
隨後,她走過去,自然地接過紀母手裏的名牌包。
“阿姨您先坐,別站著累著。”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反客為主的姿態卻拿捏得剛剛好。
我媽站在一旁,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隻能趕緊去倒茶。
因為緊張,茶水灑出來一點,燙到了她昨晚起泡的手指。
她猛地縮了一下,一聲沒吭。
“這是尾款,十萬。”
紀母在沙發上坐下,沒去接我媽遞過來的茶。
她下巴揚了揚,示意旁邊的親戚把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在茶幾上。
“加上之前給的,彩禮算是齊了。”
紀母掃視了一圈這間老舊的公寓。
最後目光落在那麵花牆上。
“這牆......”
紀母拖長了尾音,眉頭毫不掩飾地皺了起來。
“昨晚澤軒跟我說了,宇航調皮,弄壞了一點布置。”
“可是親家母,這回頭得處理一下吧?”
紀母轉過頭,看著我媽。
“等會兒迎親的人來拍視頻,這烏黑烏黑的,傳到網上不好看。”
“我們紀家也是要臉麵的。”
我媽連連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是,是,我昨晚連夜補了一下。”
“可能光線暗,沒補好。”
“等會兒我再找幾朵花遮一遮。”
紀母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而冷淡。
“其實你也不用這麼辛苦。”
她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有什麼活叫工人幹就行了,親力親為的不一定效果好。”
“這大喜的日子,弄得像個手工課的半成品。”
我媽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她局促地搓著圍裙的邊角,頭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著......自己弄,顯得用心些。”
“用心也得看結果啊。”
紀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這要是不懂行的看了,還以為我們紀家連個婚慶公司都請不起呢。”
我站在走廊裏,手指死死摳著門框。
那個穿風衣的女人忽然開口了。
語氣溫柔得像在打圓場。
“阿姨,您別這麼說。”
她挽住紀母的手臂,聲音輕柔。
“陳阿姨也是一片心意,親手布置的才用心嘛。”
聽起來是替我媽說話。
但緊接著,她又轉向我媽。
“阿姨,等會兒迎親的攝像師我認識,是從市裏最好的工作室請來的。”
她微微一笑。
“我讓他拍的時候,避著點那麵牆就行。”
“就算拍到了,後期也能修,不會太難看的。”
紀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還是曼吟想得周到。”
我看著那個女人。
我媽站在一邊,把那句“不會太難看”吞進了肚子裏。
她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了沙發的陰影裏。
“小雪,你別站著了,快進去補補妝。”
我媽看見了我,趕緊給我使眼色。
沈曼吟也轉過頭。
她路過我麵前時,主動伸出手。
笑容溫和,無可挑剔。
“你是小雪吧?常聽紀澤軒提起你。”
“我是沈曼吟,和紀澤軒從小一起長大的。”
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她沒說出口,但姿態已經擺得明明白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身上還沒換好的敬酒服。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被昨晚那些小插曲影響心情。”
小插曲。
燒毀的花牆,小舅子的羞辱,紀澤軒的冷漠。
在她嘴裏,隻配叫小插曲。
我沒有去握她的手。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以什麼身份來勸我?”
沈曼吟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滯了一下。
還沒等她說話,樓下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迎親的隊伍到了。
屋子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親戚們開始忙亂地走動,化妝師把我拉回房間,手忙腳亂地給我戴上頭紗。
門外鬧哄哄的。
我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沒有往常迎親時的堵門遊戲。
沒有要紅包的嬉鬧。
紀澤軒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帶著他慣有的沉穩和不耐。
“行了,別鬧了,吉時快到了,直接接人吧。”
門被推開了。
紀澤軒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站在門口。
他今天打理得很精致,眉眼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像一個完美的櫥窗模特。
他向我伸出手。
“靈彤,走吧。”
我沒有動。
我抬起頭,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客廳。
沈曼吟站在親友團的第一排。
紀母挽著她的手臂。
兩人站在一起,姿態親昵而自然。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才是婆媳。
而我回頭找我媽。
她站在人群的最後麵。
站在那麵被嫌棄的打著補丁的花牆旁邊。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
脖子上,掛著那條我爸生前送她的、款式早已老舊的金項鏈。
她努力挺直腰板,想要顯得精神一些。
但周圍的人都在往前擠,把她擠到了最邊緣的角落。
像一個被遺落在豪華新房裏的舊家具。
格格不入。
她對上我的視線。
眼圈立刻紅了。
但她強忍著,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去吧。”
她揮了揮手,示意我跟著紀澤軒走。
紀澤軒的手還停在半空。
“發什麼愣?”
他微微皺眉,語氣壓低。
“大家都看著呢,別磨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直接拉我的手腕。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看著他袖口那枚閃爍的鉑金袖扣。
又看了看我媽那雙被氣球燙出水泡、布滿老繭的手。
在這一刻,所有的忍耐、妥協、顧全大局,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往後退了一步。
避開了他的手。
紀澤軒的手落了空。
他愣了一下,眼神冷了下來。
“靈彤,你又幹什麼?”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
“這婚,我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