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頭鐵的方孝孺

朱元璋把話語權給了他們，這群老臣頓時來了精氣神。

能在洪武朝的血雨腥風裏活到今天，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剛才夏元吉和顧成帶頭搭了台階，風向已經明朗得不能再明朗了。

太祖爺要動方黃齊，這時候不遞刀子還等什麼時候？

當即，二十多個老臣呼啦啦全跪下了，一個個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太上皇！方黃齊三人結黨營私，把持朝政，不殺不足以平百官之憤！”

“太上皇！此三人玩弄朝堂於股掌之中，往小了說可以貪贓枉法，往大了說足以圖謀不軌、犯上作亂！此一黨不除，社稷不安！”

“臣附議！方孝孺舉薦之人遍布六部及州縣，朝堂已非天子之朝堂，乃方家之朝堂！此禍不除，遺患無窮！”

趁你病，要你命！

這群從兩朝爭鬥中活下來的老狐狸，之前被方黃齊一黨騎在脖子上拉屎撒尿，這會兒逮著機會了，還能給你留什麼好臉色？

嘴裏的話一個比一個狠，罪名一條比一條重，恨不得當場就把三人摁在地上砍了。

可誰都沒想到，這邊老臣們正罵得起勁呢，那邊居然有人還敢還嘴。

朱允炆之前對方黃齊一黨和文官集團的過度縱容，早就讓這些被舉薦上來的新官員翹起了尾巴。

在他們眼裏，這朝堂上說話算數的是方先生和黃先生，是皇上身邊的自己人。你們一群過氣的老家夥，也敢在這指手畫腳？

好死不死的，這群愣頭青當場就開始反駁。

“放屁！方先生乃當世大儒，黃大人齊大人一心為國，你們這是血口噴人！”

“爾等老朽占著位置不做事，方先生舉賢任能反倒成了罪過？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我等憑真才實學入仕，行的端坐的正，你憑什麼說我們是朋黨！”

一百多號年輕官員，七嘴八舌地朝那二十多個老臣開了火。

剛開始還講兩句道理，說著說著就變了味。

雙方開始互相問候對方家人，翻對方舊賬，潑對方臟水，什麼難聽的都往外掏。

二十多個老臣哪裏吵得過一百多年輕小夥子？

嗓門沒人家大，氣力沒人家足，人數沒人家多，眼看就要被淹沒在唾沫星子裏。

這時，原本在朝堂上一直保持中立的那三十多號人，互相看了看，心裏也有了計較。

太祖爺今天是擺明了要清算方黃齊，這群愣頭青不知道太祖的厲害，居然還敢當殿撲騰，這不是嫌自個命長是什麼？

跟著方黃齊一條道走到黑，死路一條。

現在不站隊，等太祖的刀落下來，想站都來不及了！

下定決心之後，三十多個中立派齊刷刷地邁步，加入了老臣的隊伍。

五十多對一百多，奉天殿裏直接變成了菜市場。

兩邊人指著鼻子對罵，文官的嘴毒起來比刀子還狠，引經據典地罵人，不帶臟字卻句句往心窩裏戳。

那幫新官員也不甘示弱，仗著人多嗓門大，什麼話都敢往外蹦。整個大殿嗡嗡作響，連站在禦座旁邊的小太監都嚇得縮起了脖子。

啪！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殿為之一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朱元璋臉色鐵青，他身邊小太監雙手捧著的托盤上，那塊硯台不見了。

而大殿中央的金磚地上，一方端硯已經碎成了好幾塊，墨汁四濺，灑了好幾個官員的袍角。

朱元璋這是氣不過，一把抄起硯台砸在了地上。

“怎麼？想翻天！朕還在這呢！”

就這一聲吼，整個奉天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百官，這會兒全把嘴閉上了，一個個低著頭，灰溜溜地退回各自的班列。

因為互相攻訐已經完全亂掉的隊形，眨眼間又重新站得整整齊齊。

朱元璋掃了一眼重新歸位的百官，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哼！看看你用的這些爛貨！連規矩都不懂！”

朱允炆被罵得脖子一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個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不再看他，重新麵向百官。

“朕選了與方黃齊三人毫無牽涉的朝臣來商議對他們的處置，本想著這些人跟他們沒有恩怨，總該能說出幾句公道話。誰知，老臣們居然沒一個說你們好的！”

頓了頓，冷得嚇人的目光掃過方孝孺三人。

“看來，把持朝政，為禍大明，攛掇皇上亂我老朱家的這些罪名，是坐實了！那就休怪朕......”

“皇爺爺！不要！”

朱允炆再一次出聲打斷朱元璋的話。

撲通一聲跪下去，聲帶哭腔的喊道。

“皇爺爺！方先生他們沒有罪！他們不過是按照孫兒的旨意辦事，舉薦的也都是各地的人才，何來結黨之說？皇爺爺若是不信，可以查！查個水落石出！”

方孝孺這時候也從地上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臉上居然還帶著幾分傲然之色。

“太上皇！”方孝孺拱手道“臣等行事光明磊落，所舉薦之人皆是經過嚴格考核的飽學之士，無一不是各地翹楚。”

“臣等隻是施政，從未有過不軌之心。若太上皇認為臣等有罪，請拿出證據來！朝廷法度，定罪當有實據，豈能憑幾句捕風捉影之言就置人於死地？”

方孝孺這話說得義正詞嚴，底氣十足。

他身後，那一百多名被他舉薦的官員也紛紛挺直了腰杆，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方先生說得對！做事要講究證據！”

“我等問心無愧，不怕查！”

“請太上皇明察！”

一百多人齊聲呼應，聲勢不小。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方孝孺在嘴硬什麼。

這群書呆子自詡清流，覺得自己舉薦的都是正人君子，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根本不怕查。

可他們不知道，結黨營私這四個字，從來就不在於你有沒有貪贓枉法。

你拉了一千多號人占據了整個朝堂，這件事本身就是罪！

但皇孫的爛攤子，終究還是得自己來處理。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查吧。走個過場，讓這群蠢貨死個明白。

朱元璋打定主意，當即下旨。

“好！既然你們要證據，朕就給你們證據。”

“傳旨！散朝後，大殿內所有官員回各自值房候命，不得與外人接觸，不得私相傳遞消息。錦衣衛！”

高昂立刻出列：“臣在！”

“朕給你二十四個時辰，兩天之內，給朕查清這一千兩百多人的底細。結黨沒結黨，營私沒營私，樁樁件件，全給朕扒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