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前一步走

好哇！這個靖難之亂，我老朱家的這場叔侄之爭，就由你們三個來背鍋吧！

朱元璋心裏頭的殺意已經定了，臉上反倒沒了剛才的暴怒。

目光掃過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那眼神不像在看三個活人，倒像在看三具已經入了土的屍首。

“傳旨錦衣衛！”

朱元璋冷聲下旨。

“即刻起，馬上清查方、黃、齊三人舉薦的所有官員，朕要看到詳細的名單！”

這道旨意一下，方孝孺三人跪在地上，身子同時晃了晃，臉色白得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滿朝文武也都心頭一凜，太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可朱元璋話音剛落，忽然就有一個聲音從班列裏插了進來。

“啟稟太上皇，臣已查明方、黃、齊三人黨羽！”

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去，說話的正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高昂。

往前跨了一步，從班列中站出來，朝朱元璋躬身行禮。

“稟太上皇，自方孝孺三人上位以來，共舉薦過一千兩百五十三人。其中八百七十二人已經入朝為官，分布在六部各司及地方州縣。”

“其餘三百八十一人，雖暫無正式官職，但幾乎全是先前被舉薦入朝的那八百多人再行舉薦的。這三百多人如今全都充作各衙門的吏員，遍布京城大小官署，從戶部的錢糧賬房到大理寺的案牘文書，都有他們的人。”

朱元璋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了點頭。

沒想到，自己離開朝堂四年，錦衣衛居然還能對京城百官的情況掌握得這麼清楚，這個高昂，倒是個能辦事的。

可朱元璋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整個大殿裏，隻有跪在角落的楊崢心裏清楚是怎麼回事。

高昂對京城百官的掌控力，哪有他表現出來的這麼漂亮。

方孝孺這幫文官上台之後，對錦衣衛的打壓從來沒停過，高昂被壓得縮手縮腳，根本不敢明目張膽地去查百官的隱私。

真要按照錦衣衛鼎盛時期的標準來算，高昂對朝堂的滲透和掌控，連洪武年間的三成都不到。

今天他能這麼利索地報出詳細的數字，連個磕巴都不打，是因為這份名單，是早就準備好的。

而且，不是給朱元璋準備的。

這一千兩百五十三人的名單，是高昂準備獻給朱棣的投名狀。

楊崢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

高昂被方孝孺那幫文官打壓了四年，早就恨得牙根癢癢，偏偏朱允炆還聽了方孝孺的話把錦衣衛給邊緣化，高昂這都指揮使當得窩囊透頂。

眼看著靖難大軍打到了南京城下，高昂暗中給朱棣遞密信表忠心。而這附上方黃齊三人黨羽詳細名單的密信，就是他用來換自己在新朝地位的敲門磚。

隻是這老小子估計也沒想到，朱元璋居然活了。

那這份原本要獻給朱棣的投名狀，正好換個方向，當殿呈給了朱元璋。

反正效果都一樣，無非是要方黃齊三人的命。

楊崢心裏頭翻著這段曆史的底細，不由得暗自感歎。

這就是後來史書上大書特書的“方孝孺被誅十族”的源頭。

後世傳這樁公案，隻說方孝孺被誅了十族，一般人腦子裏浮現的畫麵，無非就是朱棣大開殺戒，把無辜百姓和平頭草民全給牽扯了進來，殺得血流成河，好像朱棣是個濫殺無辜的暴君。

可實際上呢？

這名單上的一千二百五十三人，全都是官員和吏員。沒有一個平頭百姓，沒有一個無辜路人。

朱棣一開始的想法其實很簡單，隻想殺了首惡。

所謂“建文三傻”，方孝孺、黃子澄、齊泰，再加上他們的三族，滿打滿算也就幾百口子人，砍完收工，這事兒就翻篇了。

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滿朝文武，不管是跟著朱棣靖難起兵的功臣，還是從建文朝倒戈過來的舊臣，甚至包括那些兩頭不靠的洪武老臣，一個個全都跳出來，強烈要求徹底清算三傻一黨。

尤其以文官為首，呼聲高得像是跟方孝孺有不共戴天之仇。

楊崢也知道原因。

就是前麵說過的那一套察舉製加上井田製。

一個斷了天下讀書人的前途，一個斷了朝中士大夫的錢財。

殺人父母不過頭點地，你這是斷人前途又斷人財路，不把你連根拔了，誰能睡個安穩覺？

前前後後殺了一千多人，全在名單上，沒有冤枉一個。

楊崢腦子裏的曆史脈絡剛剛捋順，朱元璋已經在龍椅上開口了。

“從洪武年起，就站在這朝堂上的，向前一步！”

朱元璋話音剛落，朝堂上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齊刷刷地朝前邁了一步。

這些人都是從洪武年間一路熬過來的老家夥，見過胡惟庸案，藍玉案，見過無數腥風血雨，命硬才活到了今天。

朱元璋掃了這些人一眼，接著又道。

“你們這些人當中，與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三人完全無牽涉的，再向前一步！”

這話一出，原本站出來的那些人裏，又有大半往前邁了一步。

楊崢跪在角落裏，看得清清楚楚。

走了兩步的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最前麵，拿眼一掃，居然連三十個人都不到。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稀稀拉拉的一小撮人，暗自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比打了一場敗仗還難受。

允炆呐允炆！

朝堂上講究的是製衡之道，哪怕黨派林立，派係眾多，隻要他們勢均力敵，互相爭鬥互相牽製，你這個皇位才能坐得穩穩當當。

帝王之術，說白了就是讓下麵的人鬥，你在上麵當裁判。

他們鬥得越凶，你的位置就越穩。

可你呢！

放任一家獨大，把整個朝堂都讓給了方黃齊三個人？

與方黃齊一黨毫無牽涉的老臣，滿打滿算居然不到三十個人。

這還沒仔細算他們的具體官職，是尚書還是侍郎，是手握實權還是清水衙門，能不能壓得住方黃齊那一千多人的勢力。

被一家獨大到了這個地步，你這皇位還能坐得穩？

說句不好聽的，人家要是哪天不想讓你當這個皇帝了，換個聽話的上來，你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朱元璋收回心神，目光落在那二十多個老臣身上，沉聲道。

“你們幾個，與方黃齊沒有牽涉。朕久不在朝，現在你們就來說說，剛才高昂說的這一千兩百多人，朕應該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