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找個台階下

朱元璋這幾句話裏帶著的殺意，把跪在旁邊的朱允炆激得渾身一哆嗦，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方才和方孝孺在朝堂上相互使眼色，是想借這個機會，把朱棣身邊那幾個得力幹將全處理掉。

剪了朱棣的羽翼，再慢慢收拾朱棣本人。

到時候沒了幫手，朱棣孤家寡人一個，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囚禁也好，賜死也罷，全憑他一句話。

可眼下皇爺爺這話裏的意思，怎麼聽著，好像不是要殺朱棣的人，而是要砍他朱允炆的左膀右臂！

方孝孺、黃子澄、齊泰。

這三個人要是沒了，他這個皇帝還拿什麼跟自己的四叔鬥！

“不！皇爺爺！不！”

朱允炆也顧不上自己撒的謊是不是已經被拆穿了，猛地大喊出聲。

撲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嘶喊道。

“皇爺爺！方先生、黃先生、齊先生，他們都是朝廷的棟梁！他們一心為了大明，一心為了孫兒！方先生學貫古今，是當世大儒，他教孫兒以仁孝治天下，何錯之有？”

“黃先生和齊先生幫孫兒整飭朝綱，裁撤冗官，也是一片忠心啊皇爺爺！他們，他們不能殺！”

朱允炆說著說著，聲音裏居然帶上了哭腔。

朱元璋滿心痛苦的看著朱允炆。

這是他的長子長孫，是大明朝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在老百姓家裏，長子長孫就是頂門立戶的指望，是全族的盼頭。

從這孩子生下來那天起，他就擱在心尖上疼著。手把手教寫字，抱著上早朝，恨不得把半輩子攢下來的為君之道全灌進他腦子裏。

可如今！

就這麼個軟耳朵根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性子，能撐得起大明的江山嗎！

一時之間，朱元璋心裏，對孫子的愛憐和對他的恨鐵不成鋼。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緩緩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允炆，咱問你。咱留給你的錦衣衛，現在怎麼樣了？”

這句話一問出來，跪在大殿角落裏的楊崢猛地抬了下眼皮，瞬間就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錦衣衛！

天子的鷹犬爪牙，這是皇帝懸在朝堂頭上的一把刀，是製衡整個文官集團的最後底牌。朱元璋這句話，是在考校朱允炆！考的是你朱允炆到底懂不懂怎麼做皇帝！

大殿裏有不少人也在同一時間品出了這個味道，心裏齊齊咯噔一聲。

因為他們太清楚答案了。

朱允炆在這門功課上的成績，不是不理想，簡直就是糟糕透頂！

可朱允炆沒聽懂。

接連的打擊已經讓他完全亂了方寸，擦擦眼淚，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回皇爺爺，方先生說了，錦衣衛乃前朝弊政，行事酷烈，多有擾民之舉，有傷天和。孫兒即位以來，罷黜了錦衣衛偵緝之權，削減了北鎮撫司的詔獄規模，如今隻留了些人手拱衛宮禁。”

“至於其餘事務，已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按律處置。方先生說，治國當以德化民，不可倚重廠衛酷吏！”

他還在那兒一板一眼地背方孝孺的教誨，越說越覺得自己占著理，語氣也漸漸從心虛變成了理直氣壯。

可他沒注意到，禦座上的朱元璋，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朱元璋此時整個人都愣在了那。

他想過朱允炆可能會說錦衣衛不太好管、需要整頓，等等借口。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個乖巧聽話的孫兒，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錦衣衛，他花了多少心血才打造出來的一把利刃，就這麼被幾個書呆子三言兩語給廢了？

罷黜偵緝之權？削減詔獄？交由刑部大理寺？

這他媽是把刀從自己手裏奪下來，雙手捧著送給了那三個酸儒！

朱元璋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份“驚喜”來得太突然，連他這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都給整不會了。

而跪在角落裏的楊崢，差點沒憋住，笑出豬叫聲。

作為朱棣的近臣，他自然知道。

現在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叫高昂，這人在靖難大軍快打到南京城下時，私下給朱棣遞過密信。

信裏頭全是投靠的意思，就差沒直接喊“燕王殿下快進城，微臣給您開城門”了。

好哇！朱允炆，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錦衣衛這把好刀，你居然不要？那就別怪我替你收著了！

楊崢心裏頭的算盤已經劈裏啪啦地打起來。

經過今天這麼一鬧，他已經看明白。朱棣基本不會死了！

既然朱棣死不了，那接下來就是怎麼收場的問題。

而這錦衣衛，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咬一口。那還是人嗎！

他已經在盤算，怎麼幫朱棣把這把刀從朱允炆手裏奪過來。

“你！你！你！蠢貨！”

朱元璋猛地一聲怒喝，把楊崢飄遠的思緒又給拽回了大殿上。

朱元璋怒發衝冠，手指頭指著朱允炆，氣得渾身直哆嗦。

他是真被氣急了，居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對當朝皇帝罵出了“蠢貨”兩個字。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按常理說，總該有大臣站出來說幾句“太祖息怒”“保重龍體”之類的場麵話，把氣氛往回圓一圓。

可是，誰敢呐！

太祖震怒，這時候站出來多說一個字，搞不好自己腦袋就先搬家了。

可偏偏有兩個人就敢。

夏元吉和顧成，作為洪武朝備受朱元璋信任的老臣。兩人此時眼珠滴溜溜亂轉。

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深諳鬥爭之道的兩位老臣，心裏明白。

今天大殿上說出了這些話，最後不是方孝孺死，就是他們這些老臣一起完蛋。

這場鬧劇總得有人來收場，有人來背鍋，那倒不如......

“太祖息怒！”

夏元吉和顧成齊齊跪倒，高聲說道。

“太祖！皇上自幼聰慧，仁孝寬厚，對朝堂的治理也是延續太祖之風。奈何近來被奸臣所誤，屢屢聽信讒言，這才犯下大錯！望太祖明鑒！”

顧成緊跟著接上。

“太祖，皇上純善，本心無過，實在是身邊小人作祟，蒙蔽聖聽！求太祖明察秋毫，為皇上清除奸佞！”

來了！再次的禍水東引。

這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朱允炆的麵子，又把所有的罪責幹幹淨淨地推到了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三個人的頭上。

皇上是好的，是被奸臣害的！

夏元吉和顧成這台階搭得又高又穩。